(十六)
《明季北略》卷一一“郑芝龙击刘香老”条略云:
寅恪按:大云与芝龙同里,熊文灿督粤,令其摄海道,领粤兵共郑飞黄之闽兵合击刘香。平香之役,粤省上状,霖寰功居第一。后来之巡抚登莱,亦是同其前任之曾樱俱与郑氏兄弟关系密切之故(可参后论“牧斋贺孙朝让得子诗”条),当日明廷如此措施,自有理由,而牧斋之不得任登莱巡抚,乃势所必然者也。
至仲含与郑氏之关系,可参《明史》卷二七六《曾樱传》,其文略云:
据此可知仲含霖寰之成事及牧斋之企图。但郑氏与二曾真正交谊密切,与牧斋之仅以文字酬应者,大有不同。假使牧斋果得任登莱巡抚,恐亦不得如二曾之能指挥郑氏之水军也。
一为南都与全局之关系。盖当时长江以北受困于李张及建州,已成糜烂之势。江左士大夫颇欲保全南方,以留都南京为中心,聚兵力借图偏安之局。观石斋《与郑将军书》第二通云:“李大司马方今伟人,所号召豪杰立应,拟与南都诸绅击牛酾酒,以俟麾下”及《与张鲵渊书》云:“南都名贤所聚,熊坛老诸公提挈于内,刘良佐诸将匡襄于外。借漕捐资,尚支岁月”等语,是其明证。熊坛老即熊明遇,《明史》卷二五七《熊明遇传》略云:
并参以上论侯方域代其父恂作书致左良玉,阻其拥兵至南京事,所引诸史料,足见崇祯十六年春间至初夏,熊氏亦在南京遥为牧斋共谋王室群公之一人也。
一为关于左良玉之为人,石斋致郑飞黄书中所论,与牧斋撰《李邦华神道碑》中所言,颇不相同。盖石斋深知良玉之为人不可信赖,故欲借郑氏军力以防制之也。夫左氏固不可信赖,郑氏亦略相似。石斋当日或亦有所感觉,但此时所以取郑而舍左者,其关键实在左氏军糈不能自筹,动以索饷要挟官吏,残害人民。前述其拥兵东下,欲寄帑南京之事,可为一例,不必多论。至若郑氏所统之兵,军饷既能自给,故纪律亦较严肃,此点尤为当时所罕见,非他军所可企及也。
《明季北略》卷一一“郑芝龙击刘香老”条略云:
同书同卷《郑芝龙小传》略云:
《小腆纪年》卷一三“顺治三年十一月丁已明郑芝龙降于我大清”条略云:
据上引史料观之,郑氏父子之兴起,非仅由武力,而经济方面,即当时中国与外洋通商贸易之关系有以致之。明南都倾覆,延平一系犹能继续朱氏之残余,几达四十年之久,绝非偶然。自飞黄大木父子之后,闽海东南之地,至今三百余年,虽累经人事之迁易,然实以一隅系全国之轻重。治史之君子,溯源追始,究世变之所由,不可不于此点注意及之也。兹不避枝蔓之嫌,稍详论述之,以俟通人之教正。
至石斋《致张鲵渊书》所谓黎总戎延庆者,当是芝龙部下之将领。张鲵渊者,当日福建巡抚张肯堂之号(见黄宗羲《思旧录》“张肯堂”条),其事迹详见《明史》卷二七六《张肯堂传》。唯《明史传》书字不书号,今同治修《福建通志》卷一二九《张肯堂传》载其字鲵渊,实则鲵渊乃其号,非其字也。熊明遇《明史本传》及《明诗综》卷五九《熊氏小传》皆言其字子良,光绪修《江西通志》卷一三八及《小腆纪传》卷五七《遗臣》卷二《熊氏传》,则谓其字良孺,微有不同。但《陈忠裕全集》卷一八《白云草·赠熊坛石大司马》五言排律,附考证,引《明史·熊明遇本传》以实之。又谈迁《北游录·纪闻类·上》“熊明遇”条云:“进贤故大司马熊坛石隐山中。”故知石斋所谓“坛老”,即明遇。《明史》诸传例仅书字,而不书号,实则名与字尚有相互关系,可以推寻。至于别号,则与其名之关系颇难揣测。如此节中所论黄李张熊诸人,苟仅就《明史》证之,殊不能得其联系。此亦读史者不可不知也。
牧斋《癸未四月吉水公总宪诣阙》诗题中,所谓“辇下知己”者,当指郑三俊范景文冯元飙龚鼎孶等而言。此题第四首自注云“上命精择大帅,冢宰建德公以衰晚姓名列上”可以为证。《明史》卷二五四《郑三俊传》云:“郑三俊字用章,池州建德人。”故称“建德公”。同书卷一一二《七卿年表》《吏部尚书栏》载,崇祯十五年壬午“郑三俊八月任”,十六年癸未“三俊五月免”,故云“冢宰”。范质公与牧斋之关系见前论《题将相谈兵图,为范司马蔡将军作》诗。《明史》一二二《七卿年表》《工部尚书栏》载,崇祯十五年壬午“范景文十月任”。十六年癸未景文仍任原职。十七年甲申二月入阁,三月殉难。至牧斋与冯元飏元飙兄弟关系尤密,见前论《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五,及《有学集》卷二八《慈溪冯公墓志铭》所述,牧斋因张汉儒告讦,被逮北行,时尔赓任苏松兵备参议,特加营护事。
《明史》卷二五七《冯元飙传》略云:
及同书《七卿年表》《兵部尚书栏》载:
可知牧斋与冯铨周延儒诸人之复杂关系,尔弢实有牵涉。牧斋所指“辇下知己”,尔弢应为其中一人,自无疑义也。
又龚鼎孶《定山堂集》载其门人孝感严正矩所撰《大宗伯龚端毅公传》略云:
寅恪按:芝麓时任兵科给事中,请起用自命知兵之牧斋,则不仅能尽本身之职责,亦可称牧斋知己之一矣。至作《芝麓传》之严正矩,其人与顾横波三十九岁生日,金陵市隐园中林堂盛会有关。《板桥杂记·中》“丽品”门“顾媚”条纪其事略云:
寅恪按:澹心所言芝麓门人赴浙江监司任之“楚严某”,今检严氏所作《芝麓传》云:
及光绪修《孝感县志》卷一四《严正矩传》略云:
故澹心所指,即絜庵无疑。兹以余氏所述涉及善持君事,颇饶趣味,因附记于此。
依上引诸资料,最可注意者,牧斋此诗作于崇祯十六年四月,其时正欲以知兵起用,故目当日管领铨曹并此时前后主持戎政之人,皆为知己,斯又势所必然。今日思之,甚为可笑。
至牧斋京华旧友,可称知己者,恐尚不止此数人,仍当详检史籍也。诗题中“二三及门”者,当指张国维等。检商务重印本《浙江通志》卷一四〇“选举”门《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张国维,东阳人,壬戌会魁。”及《明史》卷一一二《七卿年表》《兵部尚书栏》载:崇祯十五年壬午“张国维九月任”。十六年癸未“国维五月免”。故牧斋所指“二三及门”,玉笥必是其中最重要之人。若熊汝霖,则《浙江通志·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熊汝霖,余姚人,辛未进士。”是雨殷之为牧斋门人,固不待言。《明史》卷二七六,《浙江通志》卷一六三、乾隆修《绍兴府志》卷五六、光绪修《余姚县志》卷二三、温睿临《南疆绎史》卷二二及《小腆纪传》卷四〇《熊汝霖传》,并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九《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等,所载雨殷历官年月,皆颇笼统,唯《国榷》卷九九“崇祯十六年癸未二月壬申(初八日)”载:
官职时间最为明确。牧斋赋诗在是年四月,当已知雨殷谪闽之事,故诗题所指“二三及门”中,熊氏似不能在内。至夏夑《明通鉴》卷八九“崇祯十六年四月辛卯大清兵北归”条载:
则不过因记述之便利,始终其事言之耳,未必别有依据。盖熊氏既奉严旨谪外,恐不能在都迁延过久也。
更检《浙江通志·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王道焜,杭州人。”《明史》卷七六《朱大典传附王道焜传》,《浙江通志》卷一六三及光绪修《杭州府志》卷一三〇《王道焜传》等所载年月殊为含混,唯《南疆绎史》卷一七《王道焜传》(参《小腆纪传》卷四九《王道焜传》)略云:
据此则少平似有为牧斋所谓“二三及门”中一人之可能。然王氏之入京,究在十六年四月以前,或以后,未能考知,故不敢确定也。其余牧斋浙闱所取之士,此时在北京者,或尚有他人,更俟详考。
以上论诗题已竟,兹续论此四律于下。
其一略云:
寅恪按:此首乃谢绝中朝寝阁启事之总述。“绝交莫笑嵇康懒,即是先生誓墓文”乃指《初学集》卷八〇《寄长安诸公书》,此书题下署“癸未四月”,可知牧斋当时手交此书与懋明带至北京者。揆之牧斋此时热中之心理,言不由衷,竟至是耶?
其二略云:
寅恪按:关于此首所用典故,钱遵王注中已详者,不须多赘。唯有可注意者,即“三眠柳”“九锡花”两句,此联实指河东君而言。遵王虽引陶谷《清异录》中罗虬《九锡文》以释下句,但于上句则不着一语,因“柳”字太明显,故避去不注耳。第七、第八两句,自是用《汉书》卷六六《陈万年传·附子咸传》中所云:
遵王注已言之矣。但牧斋《杜工部集笺注》卷一五《秋兴》八首之四《闻道长安似弈棋》一律笺云:
检牧翁《读杜寄庐小笺》及《读杜二笺》,俱无此语。据季振宜《钱蒙叟杜工部集笺注序》云:
夫牧斋之读杜诗,年四五十即随笔记录,则崇祯七年九月以前,读杜笺中,既未用《汉书》陈咸之成语,可知季氏所刻《蒙叟笺注》中所用陈咸之言,乃牧斋于崇祯七年秋后加入者。《初学集》卷八〇《复阳羡相公书》云:
据此,岂加入之时,即崇祯十六年癸未作此书及赋《吉水公总宪诣阙》诗之际耶?若此揣测不误,未免以退为进。明言不欲“入帝城”,而实甚愿“蒙子公力”也。措辞固甚妙,用心则殊可笑矣。
其三略云:
寅恪按:此首之旨与第二首相同,皆言不欲入帝城之意。所不同之点,前者之辞,以保有“支憔悴”“破寂寥”之河东君为言,而后者则以管领“北岭”“西湖”之拂水山庄为说耳。刘本沛《虞书》“虞山”条云:“虞山即吴之乌目山也,在县治西北一里。”及“尚湖”条云:“尚湖即今西湖,在县治西南四里。”又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卷三“水道”门“尚湖”条云:
牧斋之拂水山庄实据虞山尚湖之胜境。周玉绳亦尝亲至其地。前论《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六时,已言及之。此《癸未元日诗》第六首第二句自注云:“阳羡公语所知曰,虞山正堪领袖山林耳。”牧翁于周氏此语,深恶痛恨,至死不忘,属笔遣辞,多及此意,“东阁故人金谷友”句,实用两出处,而指一类之人。遵王引《西京杂记》卷二“公孙弘起家徒步,为丞相”条,以释“东阁故人”之语,甚是,但于“金谷友”则缺而不注。检《晋书》卷五五《潘岳传》略云:
可与前引牧斋《癸未元日诗》八首之七“潘岳已从槐柳列”及此首“相门洒扫岂无人”句相参证,皆谓周玉绳幕客顾玉书麟生及谋主吴来之昌时辈。关于顾氏泄漏牧斋请玉绳起用冯铨事,前已述及,但玉书非甚有名之文士,至若吴来之,则是当日词人,其本末颇与安仁类似。牧斋作诗之际,周吴俱尚未败,乃以“白首同所归”为言,可谓预言竟中者矣。
其四云:
寅恪按:此首乃牧斋自谓己身知兵,堪任大帅,而崇祯帝弃置不用,转用周玉绳,所以致其怨望之意,故此首实为此题之全部主旨也。诗中典故遵王已注释者可不复述,兹唯就诗中旨意,略证释之。
《明史》卷二四《庄烈帝本纪》略云:
同书卷二七六《熊汝霖传》云:
检夏夑《明通鉴》卷八九“崇祯十六年夏四月辛卯大清兵北归”条,述雨殷召对之语,于周延儒自请督师之后,特加“因言”二字,盖谓熊氏所称“何名为将?何名为督师”之语,乃指玉绳而发,颇合当日情势。然则雨殷所奏,疑即阴为排周起钱之地,牧斋赋诗之前,或亦远道与谋,未可知也。
又“金瓯断送几书生”句之“几书生”,自是指温体仁周延儒言,长卿以翰林起家,玉绳以状头出身,俱跻位首辅,其为“书生”,固不待言,但牧斋诗中之“书生”,实偏重玉绳,盖用吴均《续齐谐记》所述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求寄鹅笼中之事。遵王《有学集诗注》卷一《鹅笼曲》四首之一,已详引之矣,其余他诗,如此诗前一题《金陵客座逢水榭故姬感叹而作》四首,每首皆有“鹅笼”二字,及同书卷一三《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十三自注云“壬午五日鹅笼公有龙舟御席之宠”等,亦用此典。推其所以累用此典者,实有原因,盖牧斋深恶玉绳,故于明人所通称之“阳羡”二字,亦避而不用,特取“鹅笼”二字以目之,怨毒之于人,可畏也已。“骊山”“谯国”一联之典故,遵王注已解释,不须重论。牧斋以“知兵”自许,此联之旨即前论《初学集》卷二〇上《东山诗集》卷三《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七律,“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之意也。“多谢群公慎推举,莫令人笑李元平”二句,表面观之,虽似自谦之语,实则以李元平指周延儒,读者幸勿误解也。
综合言之,牧斋所谓此次与群公共谋王室之事,乃勾结在朝在野之徒党,排周延儒,而自以知兵为借口,欲取而代之之阴谋。牧斋应有自知之明,揣其本人,于李元平所差无几,故欲联络当日领兵诸将帅为之效用,尤注意郑芝龙之实力。此点虽极可笑,但亦是彼时之情势所致,读者不可因轻笑牧斋之故,而忽视此明季史事中重要之关键也。前言当“白首老人”世路驰驱之日,正“红颜小妇”病榻呻吟之时(《初学集》卷二〇上《东山诗集》三《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之一云:“白首老人徒种菜,红颜小妇尚飘蓬”)。河东君适牧斋后,不久即患病,其病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秋冬之际,至十六年癸未秋冬之间方吿痊愈,凡越三甲子之时日,经过情事之可考见于牧斋诗文中者,依次移写,而论释之于下。但上已引者,仅列题目及有关数语,又上虽未引,因其题目有关,则止录题目,读者可取原集参之也。
《初学集》卷二〇上《东山诗集·三》《小至日京口舟中》云:
河东君和诗云:
寅恪按:“小至”为冬至前一日(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载,崇祯十四年辛巳十一月十九日冬至。虽未必与当时所用之历切合,然所差亦不甚大也),检《初学集》卷二〇上《东山诗集·三》有《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并附河东君和作,两人诗中未见河东君患病痕迹,则自小至日上溯至中秋日,共越三月,而中秋时,尚未发病,故依河东君“累月”之语推之,知其病开始于九十月间也。牧斋诗“病色依然镜里霜”之句,乃面有病容,呈霜白色之意。至河东君“首比飞蓬鬓有霜”句,则早与潘安仁二毛之叹,但此时其年仅二十四,纵有白发,当亦甚少,盖自形其憔悴之态耳。且顺治十三年丙申河东君年三十九时,牧斋赋茸城惜别诗,有“徐娘发未宣”句(见钱曾《有学集诗注》卷七。余详下论),岂有年四十发尚未斑白,而年二十四,鬓反有霜乎?此为诗人夸辞趁韵之言明矣。牧斋“发新黄”之语,用《花间集》卷五张泌《浣溪沙》词十首之四“依约残眉理旧黄”句,故河东君和诗以“废丹黄”答之。此处“丹黄”二字,乃指妇女装饰用品,非指文士校点用品,因恐读者误会,故并及之。
抑更有可论者,前言牧斋不多作词,今观牧斋“发新黄”之语,既出《花间集》《有学集》卷三《庚寅夏五集·留题湖舫》七律二首之二“杜鹃春恨夕阳知”句,亦用秦少游淮海词《踏莎行·郴州旅舍》词“杜鹃声里斜阳暮”之语(可参上论),则知牧斋于诗余一道,未尝不研治,其为博学通才,益可证明矣。
又靳荣藩《吴诗集览》卷四上《永和宫》词“巫阳莫救仓舒恨,金锁凋残玉筋红”,其释“玉箸”固当,但其解“金锁凋残”,则无着落,颇疑梅村“金锁凋残”四字,即从张泌“依约残眉理旧黄”句而来,盖谓双眉愁锁,不加描画也。梅村易“黄”为“金”,与“玉”相配,尤为工切。斯为一时之臆说,未必能得骏公真意,姑记于此,以俟更考。
兹复有一事附论于此,偶检近日影印归庄手写诗稿辛巳稿中载《感事寄二受翁》二首之二“病闻妙道加餐稳,乡入温柔娱老宜”句下自注云:
《明史》卷二八八《张溥传》略云:
故玄恭所谓“二受翁”,一即太仓张受先,一即常熟钱受之也。至恒轩赋此题之时日,亦有可考者,此题前《日食》七古一首,其诗云:
眉端有批语云:
玄恭此题后第二题为《十月四日复就医娄东,夜雨宿舟中》,依是推计,可知《寄二受翁》诗乃作于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一日至初四日之间也。今据恒轩作诗时日,附录于此,以备参证。又恒轩手稿此题第一首眉端有“存前首”三字,第二首眉端有朱笔“丿”之删去符号,然则恒轩本意不欲存第二首者,岂以此首涉及河东君之故耶?复检恒轩此稿辛巳年所作《虎丘即事》诗“拍肩思断袖,游目更褰裳”一联,旁有朱笔批云:“此等不雅,且不韵”,颇似师长语气。更取国光社影印东涧手校李商隐诗中牧斋笔迹对勘,颇有类似之处,或疑《寄二受翁》诗第二首眉端朱笔符号,即出之牧斋之手。夫牧斋保有卢家莫愁,乃黄梨洲所谓“牧老生平极得意事”(见范锴《华笑庼杂笔》卷一“黄梨洲批钱诗残本茸城惜别诗”条)。故此端不仅不应隐讳,且更宜借他人诗词作扩大之宣传,安有使其门生删去此首之理?据是推论,此删去之符号,果东涧所加者,实因玄恭诗语,亦嫌“不雅不韵”所致,非由涉及河东君也。
《初学集》卷二〇上《东山诗集》三《寄榆林杜韬武总戎》云:
同书同卷《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寅恪按:此题第七首前已移录,第八首结语亦征引论及。兹更录第五首,与此题后诸诗,迄于崇祯十四年《辛巳除夕》共五题,综合论之于下。所以如是分并者,盖欲发河东君适牧斋后,曾一度留苏养疴未发之覆也)。
其五云:
《贺泉州孙太守得子四绝句》云:
《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其一云:
其二云:
《次韵戈三庄乐六十自寿诗,兼简李大孟芳。二君与余皆壬午》诗云:
《辛巳除夕》云:
寅恪按:前论牧斋《冬日嘉兴舟中戏示惠香》诗谓惠香与苏禾两地有关,又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二十五通时,亦言及河东君曾在嘉兴养病事,今细绎钱柳两人《小至日京口舟中》之诗、牧斋《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诗第五首及《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诗并《次韵戈三庄乐六十自寿》诗及《辛巳除夕》诗等,始恍然知河东君此次患病出游京口,因病转剧,遂留居苏州养病,而牧斋独自归常熟度岁也。
《京江舟中感怀》第五首,其为河东君而作,固不待言。初读之,见第七第八连句,乃用杜牧之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见《全唐诗》第八函《杜牧》卷四《赠别》二首之二)及晏叔原词“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见晏几道小山词《蝶恋花》)之典。“夜寒”二字与冬至后气候切合,深服此老使事之精当,但不解何以此时忽有离别之感。后取《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诗及《辛巳除夕》诗,并次年壬午春间,与惠香有关诸诗,参合证之,方悟牧斋《京江舟中感怀》诗第五首,实因河东君不随同归家度岁,独留苏养疴,牧斋遂赋此首惜别也。此首全部皆佳妙,读者自能得知。兹所欲指出者,即“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两句。此言当时舆论共推己身应做宰相,如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所谓“江左风流物论雄”之意,但仍不及西陵松柏下之同心人也。“敢倚前期论白首,断将末契结朱颜”一联,上句用潘安仁金谷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典(见《晋书》卷五五《潘岳传》),下句用陆士衡叹逝赋“托末契于后生,余将老而为客”之典(见《文选》卷一六)。牧斋之意以为己身长于河东君三十六岁,自当先死,不敢有“白首同归”之望,但欲以死后未竟之志业,托之于河东君也。岂料后来牧斋为黄毓祺之案所牵累,河东君虽欲从死,然竟俱得生,而不能从死(见《有学集》卷一《秋槐诗集》《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序》)。迨牧斋逝后三十四日,河东君卒自杀相殉(见钱孺贻《河东君殉家难事实》)。然则牧斋诗语,亦终成预谶矣。奇哉!悲哉!
《贺泉州孙太守得子》诗在《冬至京江舟中感怀》诗后,《半塘雪中戏成》诗前,依排列次序言,似当作于牧斋此游未归常熟以前,但《半塘雪诗》乃牧斋极意经营之作,欲与东坡半山竞胜者,恐非一时所能完就,更须加以修改。岂此和苏两律之写定,实在归常熟得闻孙氏生子以后,遂致如此排列耶?俟考。孙太守即常熟孙林之子朝让,牧斋与孙氏父子兄弟为乡里交好。《初学集》卷五六《诰封中大夫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孙君墓志铭》略云:
及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卷二五《孙朝肃传附弟朝让传》略云:
故知牧斋赋贺孙太守得子诗,乃在光甫再任泉州知府之时。《常昭合志稿》谓“内艰服阕,再补泉州”,但据《初学集·孙林墓志铭》,子乔卒于崇祯十年四月,光甫请铭在牧斋以张汉儒告讦被逮至北京,即崇祯十年闰四月廿五日入狱,次年五月廿五日出狱之间(参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可证光甫第一次实因丁父忧解任,《常昭合志稿》传文中之“内艰”,恐是“外艰”之误也。
寅恪初视牧斋此贺得子诗,以为寻常酬应之作,但揆以牧斋此际公私交迫、忙碌至极之情况,岂肯费如许时间及心思,作此通常酬应之举?故疑其别有作用。检《有学集》卷五《绛云余烬集·下》,即钱曾注本《敬他老人集·上》《伏波弄璋歌》六首,及《牧斋外集》卷一原删诗《越吟憔悴》中《伏波弄璋歌》二首(原注:“即《敬他老人集》中删余”),始知牧斋当时甚欲利用马进宝之兵力,以复明室,故不惮烦为此谄语。孙氏父子兄弟本是牧斋同里旧交,固与马氏不同,然中年得子,亦为常事,何乃远道寄贺,谀词累牍,一至如是耶?意者此际牧斋颇思借资郑芝龙鸿逵兄弟水军,以达其楼船征东之策。前论沈廷扬上书请任牧斋为登莱巡抚事及牧斋《调用闽帅议》时,已言及之。考谈孺木《国榷》卷九七载:“崇祯十四年辛巳二月辛酉曾樱为副都御史,巡抚登莱。”同书卷九八载:“崇祯十五年壬午十月丁巳曾樱为南京工部右侍郎。”《明史》卷二七六《曾樱传》云:“明年迁南京工部右侍郎。”及吴廷夑《明督抚年表》卷六《明季增置巡抚栏》载:
故牧斋于崇祯十四年末赋诗贺孙朝让有子之时,恐已揣知仲含未必能甚久其位,己身倘能继任,则郑氏兄弟之兵力,必须争取。孙氏与郑氏兄弟之关系如何,今难详考,但既为泉州知府,则应有借以交通之可能。岂知受之所觊觎之官,乃为与郑氏兄弟同里之曾霖寰所得。霖寰与郑氏关系自较牧斋直接,牧斋于此亦可谓不自量者欤?由是言之,牧斋平生赋诗,其中颇多为己身政治服务之作,读者不察其隐秘,往往以集中滥杂酬应之作相讥诮,亦未免过于肤浅,转为牧斋所笑矣。
关于《半塘雪诗》颇有可论者,检《牧斋外集》卷五《薛行屋诗序》略云:
牧斋此序,本为敷衍薛所蕴而作,酬应之文,殊不足道,但牧斋赋诗,宗尚少陵,于杜诗著有专书,此文引介甫谓子瞻雪诗有少陵气象之语,可见受之于子瞻雪诗尤所用心。牧斋雪诗之工妙,固不敢谓胜于介甫,然必不逊于子由,可以断言也。至牧斋诗中诸问题,兹不能详论,唯有可注意者,即牧斋与河东君出游京口,归途至苏州,何以有此戏作雪诗一题?细绎诗后第二题为《辛巳除夕》七律,其结语云:“凄断鳏鱼浑不寐,梦魂那得到君边。”并参以《雪诗》第一首第二句“萦席回帘拥钿车”及第一联“匝地杨枝联玉树,漫天柳絮搅琪花”之指河东君等句,然后豁然通解牧斋半塘雪诗,实与惠香有关。因惠香寓苏州(此点可参前引牧斋《永遇乐·十七夜》:“隔船窗,暗笑低颦,一缕歌喉如发”及“生公石上,周遭云树,遮掩一分残阙”,并《初学集》卷二〇上《东山诗集》卷三《效欧阳詹玩月》诗“谁家玩月无歌版,若个中秋不举觞。虎山桥浸水精域,生公石上琉璃场。酒旗正临天驷动,歌扇恰倚月魄凉”等句),河东君或又曾在其嘉兴之寓所养疴,此寓所恐即是吴来之昌时鸳湖别业,所谓勺园者(见前论牧斋《冬日嘉兴舟中戏示惠香》诗)。此次京江之游病势已剧,似可依前例留居惠香苏寓疗疾也。是时惠香究寓苏州何处?是否在半塘?抑或在他处?今未能确悉。假使牧斋适在半塘途中遇雪,因而乘兴赋诗,则殊不成问题。若不然者,则河东君留苏州养疴之寓所,必与半塘有关。但惠香斯际是否寓半塘,又无以考知,此点尚须详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