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星辰坠

牢房里早已有另外一人。

那人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他光光的头顶，不沾一根毛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人竟将自己的头发剃光了。只这一眼，沈白就明白了这人为什么会被抓到这儿来。除此外，那人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看上去和其他人穿的衣服很像，但要大得多、宽得多，以至于不得不用绑腿扎起来。

听到有人进入牢房，那人耳朵动了动，眉头动了动，又恢复平静。他没有睁眼，也没有看向沈白的方向，就像他已经了解沈白一般。

一个有趣的怪人。

对方不打招呼，沈白也没兴趣理他。

沈白走到牢房另一侧，盘腿坐下。牢房里没有灵气，但仍要打坐。修行修的不仅是身体，还有心。那些只顾着吸纳灵气，强健身体，练习术法的人，以为度过了天劫，就能得道成仙。这是错的。事实是，度过了一个劫难之后，还会有另一个劫难等着他们。直到他们死去，而不是成仙……就算是要以力证道，也不是这个证法。

不过也对。他们要是知道成仙的方法，早就成仙了。

在牢房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时间成了一个无关轻重的东西。

每天，镇妖司缇骑会送两次饭来。

饭菜装在一个瓷碗里，米多是馊的，至于菜大概是市场捡来的烂菜叶。在关押犯人的监狱，还会有人去投诉去斥责。在关妖的地方，可就没这种待遇了。沈白能做的选择，只有吃或者不吃。修道这么多年，哪怕十天半个月不沾半点米水，他还是能保持生龙活虎的状态。沈白对这些馊东西提不起半点兴趣。

同牢房的光头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只要送饭来，那人一定吃得干干净净，直到吃光最后一粒米。然后说上一句‘阿弥陀佛’，又闭上眼睛，盘腿而坐。不得不说，关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地方，能够不焦不燥，这人还是颇有几分定力。

如此过了两三顿。

光头终于按捺不住，走到沈白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您可是不打算吃这些东西？”

光头看上去很奇怪，说话的声音倒是很温和，态度也很亲近。上善若水，这人的性格就像水一样，温和平静。不知道是不是也像水一样，暴怒起来就摧毁一切。沈白漫无目的地想着，对这光头多了几分好感。

沈白点了点头，说：“你随意吧。”

“阿弥陀佛，谢过施主。”

光头又行了一礼，端起瓦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听他吃得啧啧的声音，沈白都快要以为这些东西很好吃了。沈白不禁开始想念外面的生活。这么一比，和小师妹一起在洛阳城里吃各种好吃的，简直不要太快活。

吃完饭后不久，镇妖司缇骑就会进来带走光头。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光头才会回来。他回来时，沈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光头应该是被带出去受刑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沈白没有遭到这个流程。

除了光头外，牢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要受刑。

那人关在地牢更深处，走路的时候，拖着步子，很缓、很缓。那人身上穿着看不出材料的布衣，胡须斑驳。可他的背脊永远是挺直的，双手垂在身旁，眼睛在黑暗中也熠熠发光。看他一身散不去的风骨，过去应该是个文人。至于文人下狱的理由，无非就那一个。

文死谏。

沈白连猜都懒得猜。

那人第一次经过，沈白还睁开眼看他一眼。等到后来，连看也不用看了。

这日。

文士又拖着步子，从沈白的牢门走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响，惊醒沈白。他睁开眼，恰好看到一个东西，落到稻草里。不用看，沈白也知道这是那个文士抛下的。沈白盯着那个东西没动，直到缇骑和文士都走得远了，才爬过去，把东西捡起来。

那是一个吊坠。

粗绳上，拴着一个月牙形的水晶。

沈白把吊坠举在眼前，迷惑地看着月牙，困惑不已。他想不明白，文士为什么会丢下这个东西，又为什么把这个东西丢在他们这儿。沈白想了想，把东西放回原处，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这日。

沈白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文士回来。沈白又坐了很久，他突然明白文士为什么把这东西丢下了。因为他不想把这东西留给镇妖司缇骑，而他自己又带不走任何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谁也逃不过这个诅咒。

那这到底是什么呢？

沈白再一次爬过去，把东西捡起来。沈白尝试着，把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轰’

好像是大脑炸开的声音。

沈白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庞大的星空图。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四周离得很远很远，各种各样的星星闪烁着，构成一幅又一幅不同的星图。令沈白惊叹不已的是，这些星图里，透露着浩瀚无垠的道意。天道的含义。沈白忽然有些明白，一个身体虚弱的文士，为什么要关在镇妖司，关在诏狱了。若是能够彻底参悟这些星图，哪怕是不进行任何修炼，也能轻松跨入天机境吧。

这是何等的至宝，竟被这样轻巧地扔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沈白睁开眼，回到牢房。他喉咙滚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翻滚的心情。

“那人叫杨瀚文，原本是钦天监监正。阿弥陀佛。”说话的是一旁的那个光头，“不久前，一颗彗星划过大夏王朝。夏天子召杨瀚文去，叩问吉凶。杨瀚文乘机上书，陈词利弊，抨击当朝权臣，甚至暗讽夏天子。夏天子震怒，将他投入了诏狱。阿弥陀佛。”

光头双手合十，作虔诚祈祷状。

沈白看向光头，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杨监正被关进诏狱时，我还在外边。”

光头给了一个听上去很滑稽的理由。沈白还在思考。光头看向沈白，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小僧达摩，今夜要给杨大人超度。恐会打扰到施主，还望施主谅解。”

说着，不待沈白点头，达摩便变坐姿为跪，咿咿呀呀地念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