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的祭奠
小艾和爸妈回到的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们一家住在北村，北村和南村同属一个大队，两个自然村，村里大多是早些年生产队时候盖起来的老房子，清一色的青瓦红砖，一排一排朴素而又整齐，每家门前都有一个小院，一色的院墙，一色的篱笆门，院子里零零星星种些蔬菜，偶尔有几户村民养着一两条土狗，炊烟升起的时候人们陆续归家，四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平静的村子一时间充满了烟火气。
小艾今天特别高兴，一路上拉着妈妈的手有说有笑，吃晚饭的时候也叽叽喳喳不停。周春妮笑着问女儿：“小艾，是不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啦？从没见你像今天这样说个不停。”
小艾嘻嘻一笑：“哪有什么开心事，没有的，没有的。”
“你这丫头啊，什么事都是挂在脸上的，快告诉妈吧，叫我也替你开心开心。”
李老实笑道：“爸妈从小看着你长大，你那点小心思啊，还能瞒得了？”
小艾把嘴一撇：“本来想当成秘密呢，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我告诉你们可不要激动，我们超市经理答应让我正式入职了！从下个月开始，工资涨了好几百块呢！本来打算发了工资给你们买礼物，让你们惊喜一下呢，提前被你们知道了。”
周春妮拉着小艾的手说道：“真的么闺女？老实，咱们家小艾也是能自己挣钱的人了！”
李老实心里高兴，嘴上却责备女儿：“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呀丫头，今天去庙里应该好好感谢一下山神，这都是他老人家保佑咱们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心想事成。不行，过几天我一定要再去趟山神庙，好好烧两炷香。”
周春妮：“老实，你就不要怪闺女了，她也是想让咱们高兴一下。小艾呀，你现在好不容易有工作了，一定要听领导的话好好干，多攒点钱，我跟你爸什么都不需要你买。你上班累，省出来的钱给自己买点吃的、穿的，你看现在镇上和你一样大的小姑娘，都穿的红红绿绿，还描眉画眼的，你也学学她们，打扮时髦点。咱小艾一打扮呀，到了县上都是最好看的姑娘。”
小艾：“我才不像他们那样呢，打扮的妖里妖气。我已经想好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要先给你和爸买身新衣服，你这身外套都十几年了，也舍不得换。我以后挣钱了，一定给你们多买礼物，让你们多享享福。”说话间，停顿了一会儿，趴到妈妈耳朵上悄悄说道：“妈，你不知道，我们主管对我可凶了，有一点做不好她就吵我，还好我工作卖力，这次大家都投了我的票，我们经理亲自找她跟我说情，她才没有继续找我麻烦呢。”
周春妮眼圈有些发红：“闺女啊，爸妈没本事给你安排个好工作，你只能靠自己打工挣钱，不要怪爸妈。以后你要学会照顾自己，我和你爸不让你操太多心，等老了有人在床前看顾我们就满足了。”
小艾：“妈，你又瞎说。你和爸生我养我，我报答你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怪你们！”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了晚饭，各自回屋休息了。
与北村隔一个山背是南村，两个村子离得近，都是一样的青瓦红砖老房子、一样的乡村小院子，只有村头的独居男人梁新家的两层小楼显得特别醒目。
这梁新不到五十岁年纪，孤独一人，没有伴，没有儿女。村里都传言说他早年成过家，也有过孩子，大概二十年前，一个人跑到外地做药材生意，开了几家店面，挣了不少钱。不知为何，后来生意不做了，自己一人回到老家，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大型超市，又把村里的老房子推倒新建了两层小楼，门前的小院也拆了，种了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
这梁新平时几乎不怎么出门，生意交给别人打理，过上了半隐居式的生活。每天的事情就是浇浇花、养养鱼、种种草，把门前的草坪打理的齐整整、绿油油，谁见了都喜欢。
前几天，山上部队的齐连长找到梁新，说是修路要砍掉地头那棵老槐树。梁新很不情愿，当场就拒绝了，他估计齐连长不会就此罢休，肯定还要过来找。但是梁新下定决心：“谁来找都不行，说不让砍就不让砍。”
梁新看了看时间，镇上小学该放学了，赶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冰的透凉的西瓜，这西瓜是镇上老宋头送过来的。梁新多年在外面做生意，见过世面，又有一些朋友关系，镇上的人在外面有什么事都来找他帮忙，梁新也从不拒绝，帮村民解决了不少困难。上个月，老宋头的大儿子大学毕业找工作遇到骗子，口袋里的钱被骗个精光，老宋头没办法找到了梁新，梁新联系了当地公安上的一个朋友，不但帮忙抓住了骗子，还要回了被骗的钱。老宋头为了表示感谢，就让小儿子送了一麻袋自己地里种的西瓜。
梁新把西瓜切成小块，用白盘子摆了满满两大盘，放在门前的石台上。他喜欢坐在躺椅上看着孩子们放学从自己家门前经过，领头的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姑娘，戴着红领巾，每次过来都会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梁伯伯好。”喊得梁新心里暖洋洋的。后来梁新想了个主意，每到学生放学就把自己家里的水果零食提前拿出来摆好，刚开始孩子们有些拘束，后来渐渐熟了，每天一放学就围着梁新要这吃要那吃。梁新看着孩子们围着自己转，感觉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等孩子们吃饱肚子乖乖的各回各家，梁新就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屋休息。
连长齐军叫上村长一起到梁新家协调部队修路的事。一路上，齐军不停地鼓动村长：“老哥哥，这次你一定要想办法给我做通这个梁新的工作。我们部队要修战备路，他家门前那棵老槐树必须砍掉，补偿的事情好商量，该补多少钱一分不会少他的。”
“齐连长你先别着急，你们部队修路是大事，村里一定积极配合。不过上次你也听到了，这个老梁你让他做什么都行，一说要砍他的树，立刻就跟你吹胡子瞪眼，我看这工作没那么好做。”
“无非就是想多要点钱！”齐军用力的挥着手说道，“老哥哥你跟他直说，让他先报个价，只要不过分，我回去积极跟上面做工作。眼看都到下半年了，修路的事要是再没有进展，我真没法向上级交差了。”
“连长老弟，你们是军队的人，讲究个令行禁止，但是你不知道老百姓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说来也怪，老梁平时待人挺好，这次为啥一点情理都不讲？”
看到村长带着齐连长走过来，梁新远远地招了招手，搬出马扎招呼客人坐下。齐军递上烟，梁新摆手说不会抽，齐军就给村长点上。
村长开门见山：“梁新老弟，齐连长这次过来还是说修路的事，部队搞军事战备是大事，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民不跟官争，人家部队领导亲自出面找咱商量，咱还得积极配合。”
梁新有些不快：“村长大哥，我上次都说了，这棵树不能砍。”
不等梁新说完，齐军就插话道：“老梁，赔偿款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领导说了，你先开价，只要不是太离谱，我们都接受。这次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梁新气急，站起来大声道：“根本就不是钱的事！这块地是我们家的祖宅，传了好几代了。那棵老槐树，是我爷爷亲手种的！我说不让砍就不让砍，谁来做工作都不行！”把手一背，扭过头去。
事情没有谈妥，齐军悻悻的回到连队。
天已经落黑，齐军气冲冲的来到班里，把赵大林和刘远山两个人从床上薅起来：“起来，你们两个准备好干粮，今天晚上继续给我蹲守。赵大林你给我听好了，今天必须有个结果，要不然明天你们两个一人写两千字检讨拿给我。”
两个人匆匆爬起来，胡乱扒了点饭，带上干粮，再次来到了后山。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下面，赵大林选了一个视野开阔又便于隐蔽的位置，两人架上望远镜，轮换着观察。已经进入深夜，山里气温降了下来，远山把迷彩服领子竖了起来，缩着脖子，仔细盯着前方。
赵大林躺在旁边，盯着天上的星星，似乎在想心事，忽然轻声说道：“远山，今天晚上怎么动物都不叫了？”
远山缩了缩脖子：“不叫还不好么？咱们不用去找什么盗猎分子，也不用写检讨了。”
“说的也是，希望这件怪事就从今天晚上过去吧。十二点了，你休息会儿，我来盯着。”
远山巴不得停下来打个盹，一骨碌翻过身，右手顺手从裤兜里掏出烟给赵大林递过去。大林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远山不好意思的又把手缩回来，把烟装回口袋：“我明白，我明白，侦查期间严格灯火管制，嘿嘿。”
两人就这样一人半个小时轮换着观察，忽然刘远山目光定在南村村头那片绿地：“林子快看，那边好像有人！”
赵大林顿时警觉起来，一探身接过望远镜，借着月光隐隐看到一个人影慢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不一会，那人生起一堆火，火光闪烁中渐渐看清那人的面目。
大林惊呼：“南村的老梁！奇怪，他好像在烧纸！”
远山诧异道：“是那个开超市的梁新么？他应该不会是盗猎分子吧？”
大林心道：“南村的老梁平时几乎不出门，大半夜的跑出来给谁烧纸呢？”他死死盯着望远镜，只见梁新勾着背慢慢跪倒在老槐树下面，把一件小孩衣服小心翼翼的摆在地上，一点一点拉平，在衣服上面放了一个圆环形的东西，望远镜里光线很暗，但依然能看清那件衣服款式很旧。
梁新把一沓草纸在老槐树下抹开，点着，火光随着山风一闪一闪，被黑暗的夜色紧紧包裹住。只见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慢慢的把头勾到地面，身子在不停地颤抖。
两个人慢慢靠近过去，顺着山风听到梁新抽泣的声音：“小宝贝……爸爸……抱一抱……”
赵大林轻声道：“原来梁新的孩子过世了，怪不得他一直孤身一人，真是可怜。”
刘远山不屑的说道：“叫我说这老梁是演戏来了！你说他为什么早不哭晚不哭，偏偏今天晚上跑来哭？那是因为咱们连长今天刚刚去他家要砍他的树！我告诉你林子，做生意的人没有不奸诈的，肯定是村干部把咱们晚上蹲守的事透露出去，被老梁知道了，他趁机跑过来哭一通，改天连长再去找他，他就会说‘你看我孤苦一人，祖上就留下了这棵老槐树，你们要多赔我点养老钱！’叫我说，哭孩子是假，想漫天要价是真。”
大林疑惑道：“他看上去挺痛苦的样子！”
远山：“林子你这人就是太善良，既然是表演当然要演的真一点。你说，这事咱们明天要不要给连长报告？”
大林想了想，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先不报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