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傍晚,我和达吾提争起扁担来了。可不是么,我已经来了几天了,我的阿依夏木汗大妈和达吾提却不肯让我去挑水。要知道我又不是到他们家来做客的,一个堂堂正正的小伙子怎么好意思什么家务也不沾边,只管张口吃饭呢。然而,我眼下的努力又归落空了。
“孩子,我可知道抡坎土曼是什么滋味儿。你过去没沾过农活的边就一声不吭地干了下来,这我就喜欢死你了。挑水的事儿达吾提自己就能对付。”
瞧,阿依夏木汗大妈就是这么说的。这话能让我服气吗?
“达吾提不也是和我一道在地里劳累了一天吗?”
“瞧你说的,达吾提从小就摔打惯了。你还是歇会儿吧,孩子。”
阿依夏木汗大妈并不认为我的道理能说服她。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坐在阳台上,静静地听着达吾提肩上的水桶一路撒下轻快的吱扭声渐渐远去。可是,忽然不知怎的响声又转了回来。我困惑地望着大门,只见达吾提的脸在半掩的门缝里闪了一下,示意我出去。我莫名其妙地来到门外,达吾提已经走远了。他回过头来向我晃了一下脑袋,示意我快跟上,便继续朝村外匆匆赶去。
我几乎是到了村口才赶上他的。他把扁担往我肩上一搁,粗声粗气地说:“喏,你不是嚷嚷着要去挑水吗?你就去从泉头挑到这里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怔住了——这不明明是在欺负人吗?难道你不这般粗暴无礼,我就不知道吃了你家现成饭,起码应当挑担水么?我着实有点生气了。想到今后的漫长日子,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无法在这样一个人家里生活下去了。尽管大妈心地善良,可这达吾提要是总让人受这般窝囊气,哪能受得了呢。看来还是有必要让队长趁早给我另调一家去住……然而,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当下终于忍住了这口气,挑起担子向村外走去。
村外那个弯弯曲曲的老坎下面,有着许许多多细小的泉眼。它们无声无息地溢渗出来,泉水汇集在一起静静地钻过木桥,流进不远的水塘里,宛若一只不知困倦的蓝色眼睛,默默地凝视着晶莹的蓝天。就在木桥上方的一个小湾下,有一眼偌大的自喷泉,村里人就是打这里取水的。我自顾生着闷气走向泉边。这口泉恰好隐身在老坎下边,从村口出来是看不见它的。因此,当我郁郁不乐地来到坎沿时,竟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简直是傻愣在那里了——瞧,哈丽黛正在弯腰汲水呢!她灵巧地提着水桶在清澈透底的泉面上晃了一晃,扑通下去汲满水提了上来。她那倒映在泉水里的身影,随着汩汩喷涌的水,欢快地颤动着。她直起身子,望了望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这一切似乎立刻使她陶醉了——只见她一手挽住扁担,倾身向泉水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重新弯下腰去,把扁担搁在肩上准备起身了。
“咳!咳!”
我忽然省悟到,聚拢在心头的愁云不知何时早已消散。此刻,自尊心警告我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于是,我顿时煞有介事地干咳了一声,故作从容地走下老坎。这一切当然都是在短短的一刹那间发生的。哈丽黛闻声机警地抬起头,一看是我,便放下扁担嫣然笑了。
“您也打水?”
“怎么,难道您觉得稀罕吗?”
“不,我是说……达吾提也真是的,他怎么好意思让您这个新来村里的客人打水呢?”
“不,不,这您可不能错怪了他,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我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间要撒谎。
“是吗?”
我努力点了点头。“我看见您来挑水,就把他肩上的扁担抢过来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抹红云,立刻浮上了她的双颊。她先是猛然用双手捂住了脸,然后慌乱地埋下头,担起水桶急匆匆地走了。我怅然望着她消失在老坎上的背影,轻轻地叹息着。甚至为自己最后那句不无冒失的话感到后悔……
我终于懒洋洋地打上两桶水,颤颤悠悠地走上老坎。直到这时,我才感到浑身竟是这样的困乏——双臂简直就不是自己的——木木然毫无知觉。掌心好似捏着两把炭火,火辣辣地烧痛。其实老坎离村口并不远,我却觉得自己好像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走完了一趟艰难的旅程,好不容易来到村口。
“怎么样,我的勇士?”
达吾提忽然大声嚷嚷着从村口那片小白杨林里窜了出来,得意地望着我。嗨,你瞧吧,还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开心的事?
“什么怎么样?”
“我说你征服她了吗?”他狡黠地望着我。
真没趣。我扫兴地摇了摇头。
“不对,你放下水桶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达吾提就从我肩上把扁担举起来放到了地上。唉,这个讨厌鬼。我没好气地三言两语把刚才的经过给他讲了一遍。他听着听着两眼忽然闪射出兴奋的光彩,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
“我说的么。她刚才进村时只顾笑着;连我这么个大活人都没瞅见呢。成了成了,不然这事随便搁在我和村里的哪个小伙子身上,非要挨她一顿痛骂不可的。啊哈,看来我的这一招还不赖嘛。可惜没能早几天。这下妥了,我今后就让你们俩每天傍晚在泉头相见。哈哈哈……”
啊,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可我怎么就把人家的一片善心猜度那般坏呢?我摸着被达吾提拍得生痛的肩膀,心中感到万分愧疚。我知道此刻我的双颊一定烧得绯红。然而达吾提却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只顾沉浸在自身的欢乐之中……
待到我们把水挑回家时,阿依夏木汗大妈早已把捞面下了锅,却没有凉水过面,正急得在锅台旁团团转呢。
“哎哟哟,我的宝贝们哟,你们怎么挑担水比走趟麦加还慢呀?快点,快点,我的捞面都要熬成粥了!”
“妈,可不是么,这担水我们就是打麦加挑来的呀。”
达吾提向我诡谲地眨了眨眼。
阿依夏木汗大妈一边在锅台上忙碌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儿子:“唉,瞧吧,要是这个捣蛋鬼早点挑来,我下的面捞上来准能像头发丝那般又细又有嚼劲。可是你瞧,唉,……孩子,万莫笑话我做饭的手艺没你亲娘高明哟。唉,可也是,谁让我糊里糊涂地这么早就把面下了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