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三岔迷途（辛酉，土克水）（三）
金平几乎是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挪到了他爹的火堆边，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办。”
他在黑暗与无助之中还抱着那一丝丝的希望，他这个通晓天地的爹爹，已经找到了求生的方法。
他爹只是坐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
从来都是如此，他爹从未给过他一次贴心的答案。
也许又是一次试炼，这个答案必须他自己去找出来，金平无力地想。他爹每每都会将他逼到绝境，想要激发他的算技上到新的层次。
他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独自撑着站了起来，从他爹升起的火之中拿了一根枯枝，充当火把，然后自己开始在这路之中探寻。
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办法用夏家之法去看，他看不出方位、五行生克，丝毫没有端倪，毫无感觉。
一开始他觉得心中是一片空白，可是再探寻，却又觉得是一片黑洞一般，深邃而不可测。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了。于是，绝望又一次占据了他的身子，几乎都让他不能前行。
他用最后一点求生欲，扶着两边光滑的玉面，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明明是从他爹升的那堆火的反方向走的，可最终，还是又远远地看到了他爹升的那堆火，又走回去了。
之前，他们还有气力的时候，其实已经讨论过了，这个地方是一个有一个“三岔路口”的环路，应该是有一个什么机关，让他们误入了，才困在了里面。但是他们竟完全没有感觉或者说意识到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个路的里面，也寻遍了每处都没有找到机关。
无功而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要去面对慢慢包裹他们的绝望。
身体传达的饥饿感与焦虑绝望在这封闭的甬道之内慢慢扩大，最终让他一下子情绪崩溃，他走了回去，坐倒在了火堆之前。
这种饥饿的感觉最是难熬，金平已经忍不住要拾起地上的火堆燃烧的灰烬往嘴里塞去。他还想着自己身穿的内里，似乎是兽皮，他又想着把衣服解开，低头观察是否有食用的可能性。
这样折腾了一会儿，忽然，他发现他爹坐在火堆前，似乎拿什么东西在火里烤，他定睛一看，是一把半长的弯刀，磨得相当锋利，之前上山随身带着防身用的。
由于饥饿，他的身体机能已经有些迟钝了，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从这刀上直接挪到他爹的脸上。没想到，他爹此时正死死地盯着他。
但是此时，无论他爹对他有什么意图，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只是性子软弱自己下不了手罢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变得很坦然。
可是没想到，他爹却拿着刀，扶着石壁边站了起来，有些勉强地走到了地上趴着的景士与星枢前面。他们依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姿势，不知是死是活了。
他爹端详了一阵子，忽然转头看着他，道：“饿吗？”
金平被问得一惊。
问“饿不饿”肯定是废话，但是金平看他爹的眼神，忽然就知道了他爹是如何想的。一时间寒意直接从脚底蹿上了头顶，一下子扩散开来，几乎全身都麻痹了。
此时，他爹已经蹲下身子，将一直趴在景士身上的星枢拖了下来，吃力地把他拖到一边的平地仰面放着。干完之后，他爹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地，可见也是体力不支。
“爹！你要做什么！”金平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在了他爹面前喊道。
他爹坐在地上，阴冷地看着他。
他惶恐地睁大眼睛，也看着他爹。他不敢去想他爹要做什么事情，但是在这种绝望的境况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吧。
此时，他爹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就坐在原地，用双手玩弄着手中这把刀，尔后道：“饿殍遍野一事，我也经历过一次。你知道我当时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金平大气不敢出，只愣愣地盯着他爹。
“当时，你夏家村的爷爷将我赶出了家，让我带着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姑去走远亲。实际上就是要让我们死在半道之上。”他爹忽然说道。之后，更是一改平日里寡言的性子，继续说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日在路上，让那陪着的短工抢了口粮先跑了，最后让我陷入绝境。”
“我当时便立誓，若是我不死，往后再有此番事，必定……先下手为强！”他爹说道此处，眼里露出一丝凶光：“与人鱼肉，不如鱼肉别人。”
金平其实听到此处已经懵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爹是通晓天地的人物，平日里寡言少语是因为不想与世俗浊欲纠缠罢了，可是此时说的这番话，完全不像从他爹的嘴里说出来的。他爹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狠毒的凡人。既失去了通晓天地的本事而落入绝境，又因为自己的生存欲，居然要突破人性，挥刀他人。
这怎么可能是他爹呢……
金平恍恍惚惚，只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他忽然在心中拼命祈求哪路神仙让自己快点醒过来罢。可是这世间之事，从来没有遂他的心愿。
他爹已经竖起刀，指了指他身后，发出了刺耳无比的声音：“先吃哪个。你定。”
金平忽然心中悲恸万分，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到这样的地步，居然眼角流下了一丝液体，他也不知道这是泪还是血，之后他双手猛地抓住他爹举着尖刀的手，喊道：“爹！若你一定要……那，那便……那便吃我吧！孩儿是自愿的！往后也不会加重您的罪孽，不会耽误您升仙……”
他话音还没落，他爹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其实也没那么重，因为他爹也是虚弱至极，但是金平由于激动，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体控制能力，他被这一巴掌一下子惯性扇倒在地，喘了很久都再撑不起来。
“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样。”他爹咬着牙低声道：“还没怎么样，自己先退着寻死！”尔后，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的样子，忽然道：“我今天便要教会你。”
说罢，他爹往前挪了一点，抬起拿着刀的手，刀尖距离星枢的脸只有半寸。他指着星枢，对金平道：“这两个小子，不过也是抱着寻仙的虚妄而愿意跟着我们来的罢了，你以为他们有多高尚？若此时，倒地的是我们父子，而醒着的是他们，你想他们又会如何做呢？”
金平情绪崩溃，趴在地上哭道：“他们不会像您这样狠毒的！”
“呵呵……”他爹冷笑道：“世间人不过一副八字，七情六欲都是一样，既然我说这你不开窍，那么就让我跟你说点别的。”
停顿了一下，他爹又道：“你好好想想，是谁让你的好兄弟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刚才是谁，遇险之时当断不断，让你这个兄弟落入沟壑之中？”
金平想被戳中了心中要害一般，一下子蜷缩起来，喊道：“您别说了！”
“你一直都是如此，一直都是这么没用。”他爹反而语速更快，继续道：“你有这姜氏小子的气魄吗？犯险能救回别人，你只在一边躲着罢了。”
“求你别说了！”金平大声喊道。尔后用力捂住双耳。
他爹却一把扯下他捂着耳朵的手，将他拽到自己的嘴边，接着说道：“还有个秘密我没告诉你……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伤风败俗”这四个字一下子如闪电一般敲醒了金平，他不再闭眼蜷缩，猛地转过脸看着他爹。
“你心里喜欢那个女的吧。”他爹言语直白，毫不拐弯，直戳金平的内心。如同一下扒光金平的衣服，让他在众人面前无处遁形。
“哼，就你这副样子，她能看得上你？”他爹毫不留情地一句话，瞬间让金平心中的自卑无限扩大，但是此时备受打击、各种负面情绪交杂的金平，却也没有更大的反应了，因为已经撑到了他情绪的零界点。
“不过我想你不知道，这个女的，后来跟着你们追出来了。”他爹忽然道。
金平迟钝的脑子反应了一下才听清楚他爹说的话，尔后他浑身一激灵，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哼哼，问‘什么时候’……还有用吗？”他爹的表情有些戏谑，将握着他的手一甩，又将他仍在一边的地上，看着他艰难爬动，才道：“她在你们出发之后就想要追上你们，哦，不对，确切地说，不是‘你们’，而是这个姓谷的小子吧。”
虽然金平早就窥探到了，可是当他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让他知道虹儿还付之行动了之后，他的心在极其悲苦之下，还是又往下沉了一些，眼前一阵发黑，双颊燥热。
“她死啦。”他爹忽然道。
“什么！！”金平大惊，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居然一下子又爬了起来，撑到了他爹的面前。
他爹早料到他是如此，反而像是要折磨他一般，沉默不说话，只看着他焦虑的眼神发笑。
“到底怎么回事！”金平抓住他爹的衣襟喊道。
“因为……这姓谷的小子又拒了她一次。”他爹表情依旧似笑非笑：“她也没脸回去了，便……寻死去了。”
金平双目无神，脑子虽一团乱麻却也在想前应后果，他想细问一句他爹是如何知晓的，可是再一想，他爹有“隔空断物”的本事，知道也并不奇怪。
他这性子，又给自己默默加了一重罪孽。
只是他自己身在绝境之中，还能有多少气力再管别人的死活呢。他抓着他爹衣襟的手，也渐渐松了下去。
“你兄弟‘高尚’吗？你自己……高尚吗？”他爹慢慢说着，他最能观人，又何况这是自己儿子。
他看着金平的眼中失去了最后一丝反抗的气力，只垂着头无力地坐在自己面前，僵持了一会儿，他才忽然又问。
“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