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桓伊的到来让本该继续激烈厮杀的战场有了停歇的片刻，邓羌和慕容霸等人自是知道桓伊的大名，便都停在原地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是战是退？
桓伊紧握湛卢，看着邓遐等人细声说道：“你们护送大司马撤退，我一人在此便可！”朱序看了看人数颇多的燕军和秦军，担心桓伊说：“桓先生，他们人多势众，你······”桓伊沉着冷静，说了一句无恙就站到众人身前，示意他们快撤。
“七变律剑法！”突然间，桓伊身法飘忽，晃动不定，而手中的湛卢也蠢蠢欲动起来。看着四周被卷起的尘土，慕容霸和弓蚝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然后就是一个飞身，桓伊使出了移形换影之功夫，时而在上，时而在下，再是左右翻飞，令人看得应接不暇。待桓伊停下后，只见秦燕两军都有上百士兵轰然倒下，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慕容霸回过神来，但是已经不见了桓温和袁真等人的身影，心里顿感不妙，就叫慕容德说：“桓温跑了，快追！”
慕容德提枪上马，和士兵刚一起身，就被桓伊一道剑气袭来，马受惊而慌撤，任你慕容德再三鞭打，就是不敢往前踏一步路。弓蚝一看，心中就有了数，同在后面邓羌商议说：“桓伊厉害，我们还要追吗？”邓羌在马上来回度量，想桓伊厉害，就算追上了桓温，那自己也要损失个千百兵马，何必呢。而且桓氏内高手众多，万一在后面还有埋伏，可就······邓羌跟弓蚝说道：“穷寇莫追，敌我不明，还是撤吧！”
走之前邓羌看向慕容霸说：“晋军已经撤退，我之任务已经完成。慕容将军，再会！”说完就和弓蚝调转马头，带领着近万大军消失在黑茫茫的山丘树林里。那慕容德年轻气盛，根本不惧什么桓伊，便跟他五哥说：“五哥，让我来会一会这个桓伊吧，看看他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的神。”但慕容霸为了小心起见，还是叫慕容德不要轻举妄动。但他不听，执意上前，跳落马下，枪出如龙般捅向桓伊。桓伊依着他的枪势一顺，再一拉，那慕容德凶猛的枪法顿时就被化为乌有，但他不服，继续跟桓伊做着交手。
桓伊单手执剑，点拨纵横间已经打得慕容德渐处下风，傅未波怕他有危险，也便提剑而上，同慕容德轮番力战桓伊。两人出手，形势颇有好转，桓伊挣脱开他们两个，便剑纵中堂，剑尖指天，而后，一股强大的气场浑然而生，压抑、急迫的旋涡令慕容德和傅未波胸口发慌。
慕容霸听说过百步飞剑的威力，便朝着他们两个高声叫道：“是百步飞剑，快撤！”傅未波和慕容德一听，便慌了神，忙不顾地向两边飞奔翻越，整个人都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站立起身来，见并无百步飞剑，原来是虚惊一场，但再看向桓伊时，那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看来桓温是抓不住了！慕容霸看着地上，想又歼灭了晋军将近一万人，两场大捷，就算是抓不住桓温，那慕容暐和慕容也应该不会有太多的说辞了吧。想完就叫上慕容德和傅未波两人，起身回营，第二天就返回邺城向慕容暐汇报军情战况。
这一场耗时几个月的战争，终于是以燕国得胜，桓温大败为终，期间发生了许多的曲折，使得本该溃败的燕军扭转局势，反败为胜。而这一切的运筹帷幄，都可以归功到一个人的身上，那就是燕国的吴王慕容霸，若是没有他，那恐怕慕容暐和慕容评只得卷铺盖逃回老巢龙城了。霸之丰功伟业，在燕国来说甚至都可以比肩慕容恪。
桓温败退，慕容霸就迅速收复失地，并重新安排军队布防，对于燕国的重镇城池都有特别布置，然后就和慕容德等人一起回了邺城，去觐见皇帝慕容暐。风尘仆仆的慕容霸和慕容德都是衣衫褴褛，遍布泥尘，他们走在干净整洁的大殿和衣着尊贵的文武百官面前，形体看起来颇为丑陋，但既有军功在身，那股自信也便化作绣衣，装饰了他们。
慕容霸和慕容德下跪参见道：“臣慕容霸携慕容德等人不负众望，成功击退晋军，现在燕国已无忧！”说完，慕容霸就稍稍抬了一下头，瞄向慕容暐，但慕容暐神色怪异，令慕容霸有些不解。片刻，他出声了，说：“吴王，晋军既已败在你手，那桓温呢？”语气有责怪之意在内，叫底下的慕容霸两兄弟想不透。
慕容霸回慕容暐说：“仅差一步，就能将桓温抓拿，但是被那桓伊救走了！”慕容暐听后站起身说桓贼一日不除，难保他日后是否还会有冒犯之心。吴王这个仅差一步，可是为我燕国留下了后患啊。后患二字故意拉长语调，其中不满已经言溢于表。慕容霸刚想解释，但被慕容评抢去了话头，他轻松谈说道：“吴王大败桓温，这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至于将他抓拿嘛，倒也不显得多么重要，况且还有晋国的第一剑客桓伊前来助阵，那抓拿桓温一事也强求不得了！”
慕容评这番话看似没有什么意思，但那慕容暐一听，在大殿上便怒起来，不知向谁意有所指地说：“桓温留在世间，对于燕国来说始终是根刺，高枕不再无忧，个中滋味谁人能懂。”看来他是真的被桓温这次讨伐给吓到了，还是一副余惊未定的样子。慕容霸继续上报慕容暐说：“臣已尽灭晋军精髓，他晋国再也无力兴起战事了，请陛下放心！”慕容暐心中不悦，就朝着慕容霸嘟囔了一句“成事不足，”不料被底下的慕容德听见了，他刚想起身同慕容暐争论，但是被快手一步的慕容霸给拉住，用指甲盖狠掐他的手掌，示意他沉住气，不要冲动。
成功击退桓温的慕容霸此时好像有些功高盖主，灼日蔽星光的意思，所以那些大臣都无一站出来为他说话，一是嫉妒，二是不想与太傅慕容评有什么芥蒂。慕容霸此时跪在大殿上，一种孤独落寞之意令他心寒，看着腐朽至骨的燕国，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慕容暐也知道不能太过分，毕竟慕容霸功劳还是有的，便看着他说吴王近日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范阳王，你也下去吧。听到后，两人不言不语起身，旁若无人的走出了大殿，彻骨之寒已经浸透全身，慕容霸看着西边的天空，当即落泪。
没想到如此功劳，竟被燕国上下都视若无睹，连一句褒扬、一将赏赐都没有。当然慕容霸并不是图那些财物，而是想让慕容暐和一众的文武百官认可自己而已，燕国朝廷的这种做法，可是伤了慕容霸的心。但是他击退了桓温，尤其是在朽木将倾之时凭一己之力运筹帷幄，力挽狂澜，更能显得他的军事才干。慕容恪去世，本以为燕国会从此衰弱，但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时会再蹦出个慕容霸，这令那些对燕国有异心的人不得不重新计划起来了，特别是西边的秦国。
而在晋国这边，桓温当初所带出去的五万将士，在襄邑被燕军一次痛击后，又遇上了前来包抄的秦军，现在只剩不到一万人马随他回到晋国，这是一场真真切切的大败。桓温返回晋国后，将一万兵马都囤在了姑孰，命袁真回镇寿阳，邓遐退回竞陵，而朱序则被调任兖州刺史。布置完毕后自己就同郗超随桓伊一起返回建康，在一路上，桓伊将建康近些时日所发生的事一一都同桓温讲了，桓温心中想果然不出他所料！
在桓温出征北伐间，很显然留守在建康的桓豁和桓冲不能很好地镇住司马晞和庾氏等人。再加上这一次北伐失败了，朝中那些本模棱两可，心意飘忽不定的大臣瞬间就被司马晞收入囊中，他的势力更上一层楼，大可有与桓氏一拼之实力，这让桓温对于朝廷的掌控感觉到了对手和威胁，现在就差皇帝司马奕的态度是怎样的了！
桓温兵虽败，但依旧似从前般耀武扬威，丝毫没有落魄之感，他当着众大臣的面昂首挺胸的走进皇宫大殿，下跪到司马奕的面前，双手一抱说：“陛下，臣不能攻破邺城，也没能抓住慕容暐，愧于朝廷，羞于百姓，请陛下降罪！”说完就低头跪地不起，在静静得等着司马奕发话。
旁边的文武百官此时都安静异常，丝毫没有之前桓伊说的如何如何。司马奕扬起手来，指着桓温说：“爱卿先平身，北伐之事暂且不提。”桓温一听，就知道了司马奕的态度，也就站起身来，看了看周旁的百官。
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宰司马晞。桓温再望去，发现在司马晞的身后，除了有庾氏几兄弟外，还有两个在文官前列不常见的面孔。他转过身去，问说：“谢侍中，蓝田侯爷，平日在朝中，桓温可是少见你等如此上前啊！”谢安微微一笑，向桓温示礼。司马奕见桓温如此相问，想必他定是久经战场，疏远了朝廷，便跟他解释说：“侍中谢安在建康任职安抚使中，政绩卓著，故朕将他提升为吏部尚书。而蓝田侯王坦之嘛，则是协助了太宰修建瓦官寺，也有苦劳，所以朕特意封他为中书令，日后，他两人同大司马一同辅政，共兴晋国。”桓温听后无言，只得苦笑，而后就以行军疲惫为借口，说要回桓府休息，就退了下去。
回到桓府中，桓豁和桓冲已经在大堂设好宴为他接风洗尘了，桓氏子弟和桓伯子等人都一同前来赴宴。桓温一进去，当即就遣散了众人，只留下桓豁和桓冲，还有随他一同回桓府的郗超。他责问桓豁说：“我不在这些时日，怎得就让外人节节高升，官至要职，这不是摆明了要跟我桓氏对抗吗？”桓豁自知会得到他大哥的问责，也就不隐瞒地回他说：“大哥，你不在这些时日，司马晞连同褚太后一起向陛下进荐，说了一些什么势力平衡，互相牵制之类的话。这不，一下就提拔了好几个与我们素有分歧的大臣，还有谢氏的谢安，我与五弟在朝中确实不是司马晞和褚太后的对手啊！”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亲自与陛下斡旋，从中制止一下，难道就让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吗？郗超对于朝中的势力发生变更也是极为不满，那桓温就跟郗超说：“敬舆此时应知道我为当初何要行军激进，而后又小心谨慎了吧！一是怕外出久了，朝中会有变故，二是怕败了，变故更甚。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郗超此时方才明白桓温在燕国时的顾忌，又想了一会，心中顿时就奔涌起来，说：“当初陛下要你出兵北伐一事，怕也是一场阴谋，一场由褚太后和司马晞亲自酿制的阴谋啊！”桓温这时才想到，想到一向以稳为安的司马奕竟然会主动兴起战事，原来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心里一下就绞痛起来。一步错，全盘输！
好在他已经回来了，桓氏也不至于会落到不可翻身的地步，依靠着他桓温在建康多年来的经营，晋国之内他桓氏一族还是有着绝对的势力和威严，这次兵败也不能见他击垮。桓冲说：“大哥，司马晞布置的三个推拿好手相龙，计好和朱灵宝整日依附在司马奕身旁，不时就在他耳边不知言语些什么，加上褚太后和司马晞的煽风点火，我们桓氏的许多亲信都被削职了！”
雪上加霜的桓氏正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桓温为兵败一事恼火，心中一直暗暗不悦，加上朝中的各种变故，怒火更盛，便拍碎了桌台上的一罐酒坛，喝道：“既然想变天，那我就来一场狂风暴雨，洗刷一下晋国的污秽杂碎，重见天日！”看来桓温是狠了心要铲除司马晞和庾氏等人了，一刻也等不及。他命人撤下酒席，便同郗超和桓豁几个亲信回到书房中仔细商讨起来，一场政敌大互斗又要来了！
司马晞和庾氏当日早朝堂之上见司马奕还是不敢狠下心来问责桓温兵败一事，就知道想要扳倒他，还是得继续费一番力。现在趁着桓温兵败一事还没久远，得趁热打铁才行，能多削弱桓氏的势力就多削一点，尽量把他兵败的事情弄的大一点，不然枉费了那几万随他而去的晋国将士了。司马晞心中似已有了主意，就立即进宫去面见司马奕。
见司马晞来了，朱灵宝三人自觉离开，留下司马奕单独同司马晞在房间里。司马晞说：“陛下，大司马北伐一事，因各种统筹失策而让我几万晋国士兵身死他乡，现在晋国的百姓都有些不满，议论纷纷的。”司马奕伸了伸肩颈骨说，“太宰想要朕问责与他，你不怕他玉石俱焚吗？”司马晞早料到了司马奕的担忧，就继续说：“虽不能将大司马问责，但也要揪一个替罪之人出来，来封住晋国的云云之口啊！”司马奕披上长袍，走出来说太宰想要何人顶罪，但说无妨。
“陛下，据臣所知，大司马兵败于燕国慕容霸，其原因是粮饷辎重未能及时配送，才导致襄邑大败，而这负责押粮之人吗，就是大司马部下的龙骧将军袁真。还有两人，一人是竞陵太守邓遐，一人是西蛮校尉朱序，他二人作为大司马账下的先锋，未能引领战局，实为失责，故一并处之，这样才能给那几万晋国士兵的父母一个交代！”司马晞知道桓罴已经战死，现在再对这三人下手，可真是叫那桓温会羽翼半折，元气大伤。
司马奕也知道这三人正是桓氏派系外将中的佼佼者，同时也是晋国难得一见的将才，不过既然他们附与桓温吗，那就怪不得谁了。于是就下令给司马晞说：“龙骧将军袁真粮运不济，导致我晋国几万将士客死他乡，现将他削去官职，贬为庶人。邓遐朱序一并处之！”司马晞领命，当即下去执行。
他派卫温率领绣衣直指前去寿阳，先把桓温四大战将中实力与邓遐比肩的袁真废掉。袁真的脾性勇猛刚烈，宁折不屈，他比邓遐等人可是难处理多了，故司马晞才会想先将他弄掉。
寿阳城外，卫温手执圣旨，与十几名绣衣直指策马直奔寿阳官衙府邸，去将司马奕的旨意宣读给他听。袁真听底下的人来报，说有官员从建康来，也就正立与官衙大堂前，静候卫温的到来。卫温毫不客气地直冲官衙，与一众的绣衣直指来到袁真面前，宣读圣旨道：“寿阳郡守、龙骧将军袁真，因在北讨蛮燕之时粮运不及，未能配合桓大司马行军，致使大败，今削去官职，贬为庶人，钦此！”卫温宣读完，袁真站在他面前波澜不惊。而后，他说道：“我南征北战多年，功苦兼具，朝廷岂会如此轻易降罪与我，我要进建康面见大司马。”
卫温知道他会有此一出，所以就带了十几名绣衣直指一同前来。他看着袁真喝道：“袁真，你已被贬为庶人，已无政治军事权利，想要进建康见桓温，已经不可能了。”听到此，袁真大怒，就冲上去朝卫温击打起来，而后，卫温身边的十几名绣衣直指早已准备好将袁真拿下，于是就取出腰间锁链，同袁真在寿阳官衙大战起来。
暴怒的袁真独战数量十倍于他的绣衣直指，甚是吃力，便想进屋里取出双戟，但绣衣直指根本不让他脱身。卫温知道他拿出双戟后的攻击力有多惊人，便抽出含光剑，趁着袁真分身不及之时用力一刺，刺中了他的后背。袁真大叫，但是无人前来帮他，卫温拔出含光剑，那袁真还没倒下，而是整个人都扑向他的身上。看来是他性情所至，想来一个同归于尽，卫温脸上稍显惊慌，但幸好那些绣衣直指用手中锁链缠住了他。
卫温看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目狰狞的袁真，想来此等悍将死了，也甚可惜。便劝他说：“袁真，不要违抗圣旨，不然叫你庶人也做不了！”但是袁真不听，偏朝他怒吼道：“狗官，定是朝中有人想加害与我，我要进建康······”卫温收起左手拿着的圣旨，当着十几名绣衣直指说道：“庶人袁真，大胆犯上，无视君威，今将其就地正法，以告天下。”说完，那些绣衣直指就用匕首将袁真刺死，血流了一地。
杀死袁真后，卫温再奔向竞陵，要在桓温未得知此事前去到将圣旨宣告给邓遐听，看他如何应答。若是从了，也就相安无事，要是像袁真般抵抗，那就再将其就地正法，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