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德威率子壮烈死 张文礼弑父惊骇亡（下）
辽神册三年，辽太宗建都临潢府，便是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波罗城。两年后创建契丹文字并推行之，便有契丹文明传世。辽太宗早在身为可汗之时，便一直有南征中原意图，只恐能力不及，是以未敢妄动。此时既为皇帝，统一契丹各部，此念愈烈。话说人有所念，天必从之，朱梁贞明三年，李晋天佑十四年，契丹国神册二年，便是西元九一七年，机会来矣。晋国寿州刺史卢文进谋叛晋王李存勖，归附辽太宗耶律阿保机，并引契丹军南下。契丹大军既有卢文进军作为向导内应，于是欣然入寇中原，欲饮马黄河。契丹军数量众多，部族男丁皆为战士，倾巢南下，只见山谷之间毡车毳幕，旷野之上羊马弥漫。实发大军三十万，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气势真个惊天骇地也。晋国大将红袍周德威当时镇守幽州，闻报胡骑南下，急遣使向晋王李存勖求援。李存勖搜集举国战马，只得一万匹，但仍然鼓勇不惧，遂派李存审、李嗣源为将，率军北出幽州迎战。李嗣源率三千骑兵为前锋，到达距离幽州六十里，忽于敌兵遭遇。只听遍地胡茄声响，契丹一万骑兵突然杀来，势如狂风卷地。李存审、李嗣源极力迎战，竟将契丹骑兵杀得大败。契丹兵不明战法，亦无军纪，前锋受挫，刹时溃散，丢弃毳幕、毡庐、弓矢、羊马漫山遍野，不可胜记。李存审、李嗣源挥军继续追击，俘斩契丹兵数以万计，乘势进入幽州，与周德威合兵一处，将打一家。由此契丹败退，北疆暂保无忧。契丹兵败回辽东漠北，耶律阿保机倒也不怒，亦重用卢文进，使其为本国汉官谋主。
话说便是因为契丹原族南下这个缘故，晋国有北边异族之忧，这才无暇南顾，方使梁兵渡河北上，至于滑州，于是书接上文，叙说明白。其实并非王彦章单凭一条铁枪便可威震黄河南岸，实是大势所在，时势造就英雄也。闲话少叙，书归正本。且说李存勖拼力死战，将契丹胡兵驱出边北，这才腾出手来，开始调兵南下。话休叙烦，至天佑十四年冬，晋军乘大败契丹胡兵之锐，强推兵锋至黄河岸边，与梁军夹河对峙，前来争夺黄河沿岸各处要点，由此王铁枪兵势顿阻，退至黄河，两军对垒，寻求决战。李存勖率军东进，连破梁军数座营寨，攻陷杨刘城，兵临山东东阿。杨刘城守将安彦之被俘投降，并引晋军攻掠至郓州、濮州。王彦章迭闻败报，不由大惊，急退军沿黄河向东，数次组织兵马欲复夺杨刘城，但未成功。梁末帝朱友贞当时正在洛阳进行祭天大典，闻讯仓皇赶回汴州，以防晋军溯河而上来攻。
天佑十五年八月，晋王李存勖调发河东、魏博、幽州、横海、义武等镇军队齐集魏州，准备直捣汴州，彻底灭掉朱氏后梁这个死敌。是年十二月，李存勖由濮州麻家渡渡过黄河，二十三日，进驻山东鄄城西北胡柳陂，欲与梁军展开血战。红袍将军周德威自幽州而至，进入中军大帐，乃对李存勖进言道：“梁军日夜兼程而来，不及修筑营垒，而我军却已扎好营栅，足以守备。此处距汴州只有两三日路程，梁军家属皆在城中，牵挂家园乃是人之常情，梁军必然死战。我军深入敌境，如不用计，恐难保必胜。”晋王便问：“公计奈何？”周德威便道：“若依末将之计，大王自当保守中军按兵不动，在下则率幽州骑兵骚扰梁军，使其难以安营。待梁军疲乏不堪之时，大王再发动进攻，则必无不胜之理！”李存勖细细看了周德威半晌，最后说道：“将军凭幽州一城之力，能大败契丹胡族五十万大军，自古以来所闻善用兵者，不及将军多矣。今次拒敌朱梁小丑，待寡人为先，将军断后可也。”遂率亲军列阵迎战梁军。周德威无奈，只得跟随出战，列阵于平野，等待梁军出现。
且说铁枪将王彦章复夺杨刘城不得，预料晋军必于麻家渡渡河，进军鄄城，然后沿河西上，攻取汴京。于是急舍了东阿，直奔濮州而来，一路上倍加小心，最怕有晋国骑兵骚扰，影响行军。孰料兼和倍道行来，竟不见有敌兵阻碍，直至胡柳陂，实在是庆幸至极。于是当夜扎下营寨，次日对阵，王彦章见晋军势大，遂吩咐部将，如此如此，不可正面拼死硬战。安排已毕，晋王李存勖率所部银枪效节都直冲入阵来，所谓以逸待劳，立时大破梁军。王彦章佯作败退，直插入晋军背后，与其辎重部队相遇。晋军辎重部队见到梁军旗帜，惊慌溃散，遂又闯入周德威幽州军中，引起阵势混乱。由是晋军自相践踏，周德威控制不住乱势，正努力约束部众，再整战阵之时，王彦章引五百铁骑忽至，高举铁枪叫道：“周红袍，今见王铁枪否！”周德威急率部将前来迎战，对面乱箭纷射，并不容情。可叹！一代常胜将军红袍周德威，竟与儿子一同死于混战之中。激战半日，晋兵大败，李存勖兵退五十里方才止住，闻报周德威父子殉难，不由跌足痛哭道：“丧失良将，皆乃孤之罪责也。”只得收兵北还。
胡柳陂战役之后，晋王发誓要为周德威报仇，岂肯善罢干休？于是回京调集重兵，准备来春再战。天佑十六年，遂派大将符存审进据德胜城，夹河修筑南北两城。梁末帝闻知，亦派大将贺瑰引大军前往，来夺黄河隘口。贺瑰兵至黄河，便令三面围攻德胜南城，并以竹索连结战船横列河面，将李存勖所率援军阻于黄河北岸，不使晋军南渡。晋王遂命悍将李建及率三百勇士，乘船驶至河中，斧劈火烧，冲破梁军船阵。李存勖则乘势挥军渡河，大败梁军。此时算是将当年周德威父子败亡之仇报了一半，只恨未得仇人王彦章。其后梁将王瓒从黎阳渡河，屯据杨村渡，修造浮桥，储存军资，以为持久之计。李存勖决意抢占河南之地，于是便也征发数万民丁，扩建德胜北城。当时梁、晋两军至每日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
朱梁贞明七年二月，成德节度使、赵王王镕事佛求仙，不理政事，被养子王德明唆使亲军所杀，乱军推王德明为留后。王德明本名张文礼，原系刘守文叛将，因逃奔镇州，被王镕收为养子，悉以军事委之。可恨！王德明既杀义父王镕，乃复本名张文礼，又尽灭王氏之族。三月，张文礼告乱于晋王，请求节钺。晋王方置酒作乐，陡闻王镕已死，遂投杯于地，悲泣不止，当即便欲发兵征讨张文礼。部将僚佐皆进言阻谏，各自进言道：“以张文礼之罪，诚然罪不容诛。然我军正与梁国相争，宜从其请以安之，待退了梁军，再伐之不迟。”晋王不得巳，乃授张文礼为成德留后。王氏军阀自唐穆宗长庆元年王庭凑割据成德军，至王镕被弑而止，共历四世五帅，恰好一百年而亡。是年三月，太祖朱温养子惠王朱友能任陈州刺史，举兵造反，进逼大梁。梁末帝朱友贞大为震怒，即遣陕州留后霍彦威、宣义节度使王彦章、控鹤指挥使张汉杰等三员上将，兴兵前往讨之。朱友能兵至陈留，一战而致大败，复逃回陈州据城坚守。粱军围陈州百日，朱友能粮尽归降。梁末帝朱友贞倒也有情有义，终诏赦其死，降朱友能为房陵侯。便在朱友能起兵造反同时，梁末帝禁令天下私度僧尼，如愿出家受戒者须入京比试经业，愿返俗者，听其自便。五月初一，改元为龙德。
再说成德留后张文礼弑养父王镕自立，虽受晋王之封，亦知罪大而不自安，乃北邀契丹，南结朱梁，欲谋反晋。其潜通南、北之蜡书屡为晋军查获，只作不知，引而不发。梁龙德元年八月，晋王李存勖乃以王镕旧将符司为成德留后，命阎宝、史建瑭助之，以讨张文礼弑君杀父之罪。实在可笑至极！那张文礼却是个敢做而不敢当的鼠胆之辈，竟闻讯惊惧而卒。其子张处瑾倒比其父大有胆色，于是秘不发表，与同党共谋全力拒御晋师。晋军包围镇州，决清渠灌城，史建瑭跃马城下指挥攻城，却不幸身中流矢而死。晋军由此攻势顿阻，只得退军还报，晋王深为痛悼，涕泣终日，愈恨张文礼父子。十一月，晋王李存勖亲自领兵来攻镇州，张处瑾大惧请降，晋王怒而不许，但亦百余日攻城不克。龙德二年三月，晋王返回魏州，留阎宝继续攻击镇州，严令非杀张处瑾不可。阎宝领命，乃一面构筑营垒围城，一面复决滹沱河水淹之。镇州城中食尽，张处瑾穷急智生，一面派五百人出东城门招摇觅食，一面复遣部将率五百精兵暗出南门，吩咐如此如此，依计行事，部将受计领兵而去。
那阎宝因围城日久，心下急躁，在帐中坐卧不安，欲亲带兵攻城，又恐复落史建瑭下场。正在此时探马来报，说城中数百人出于东门，皆于兵器之外更携器物容具，似是远出寻粮。阎宝大喜，便不复详思细审，急出大帐上马，引三千精兵，前来东城截击。那五百老弱军民见晋军杀来，扔下器具便逃，爬山越龄而去。阎宝率军散开追击，便是拿得数十名民众，也是老而无用，更不知城内守军详情。阎宝气馁，正在暴躁不已，忽见大营火起，喊杀声连天。不久败军奔至，报说反被张处瑾遣五百精骑毁坏长围高垒、火烧我大营，夺去粮草无数。阎宝暴跳如雷，只得下令收军，被迫退保赵州。晋王闻报阎宝中敌诡计兵败，于是下令立撤其职，以御弟殿下陇西郡王李嗣昭代之。未知是那镇州也甚是难攻，或者是李嗣昭大限已至？甚是可叹，直便是舍却阳关正途，一步步来寻死路！陇西郡王领命出征，来至军中上任，替下阎宝，便即领兵前来攻打镇州。那镇州城刚得了无数军粮，士气复盛，张处瑾闻听晋军复至，便命扯起吊桥，整备强弓硬弩，滚木擂石，亲引兵上城坚守。
话说那李嗣昭殿下威名赫赫，声震河北四州，却非普通战将可比。史说李嗣昭本姓韩，原名进通，字益光，乃汾州太谷人也，是晋王李克用之弟代州刺史李克柔养子，名列唐末五代名将之录。李嗣昭为人瘦小精悍，极有胆略，沉毅不群，平素里不善言辞，甚至少言寡语，从不与一众兄弟争功。但自从义父征战以来，历经战阵。陕州王珙、王珂弟兄二人争位，李克用派李嗣昭帮助王珂，在猗氏击败王珙，并俘其三员大将。后梁派兵来救王珙，李嗣昭又在胡壁堡大败梁军，俘获敌将一名。泽州李罕之投降后梁袭击潞州，后梁派丁会接应，李嗣昭与丁会战于含山，俘虏战将一人，斩首三千级，夺取泽州。李克用派李君庆攻打潞州，李君庆战败赐死，李嗣昭接替李君庆，一举攻克潞州。李嗣昭又出师山东，攻取洺州。后梁太祖朱温亲自率军讨战，并派葛从周在青山口设下埋伏，李嗣昭弃城而走，在路上遭遇伏兵，因此大败。后梁攻破河中，夺取普、绛，慈、隰等地，乘胜大举攻晋，并包围太原。李嗣昭每天都以精锐部队出击，兼遇大雨，梁军退出太原。晋汾州刺史李瑭叛降梁军，李嗣昭重新夺回汾州，斩杀李瑭，又将慈州、隰州等地夺回，招降慈州刺史唐礼、隰州刺史张瑰。
梁军向西京师，围攻凤翔，李嗣昭则乘机进攻晋、绛两地，转战平阳，进攻蒲县。梁将朱友宁、氏叔琮率兵十万迎战，李嗣昭败走，朱友宁跟进追击，李克用派李存信率兵迎李嗣昭，李存信又败。梁军于是又围太原，复夺慈、隰、汾诸州。李克用因此恐惧异常，计划出走云州，而李存信等则劝投契丹。此时只有李嗣昭据理力争，以为不可，加之刘太妃赞同李嗣昭意见，李克用才止。李嗣昭乃不分昼夜，每以奇兵出击梁军，激战百日之久，最后击退梁军。李嗣昭又收复汾、慈、隰诸州，终保住太原、晋阳，并力拒朱梁于黄河之南，使其终不能渡河北上。此间镇、定二州皆叛晋而归梁，晋国外无大援，内失数州，一年之中孤城一再被困，最终得以渡过危机者，李嗣昭拼力战敌，功劳最多。正是：将军百战成威名，马革裹尸复如何？善泳难免沉江底，瓦罐不离井沿破。欲知此去镇州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