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恍惚小灰人（一）

林小椿以前对时间，并没有太多的感受。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每一天对他来说，也就是上学和放假的区别。然而在少管所待了几日，他才发现，原来生命的流逝，是可以清晰地体察到的，有时，就在他的指缝间，有时，又在他的脸颊上。

他比以前沉默了，偶尔发会呆，想起在学校的日子，仿佛一个老年人，追忆过往。

然而，那日子又不敢去想，因为想多了，就要哭了。

眼泪没有用——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哭，林族长把他从妈妈身上拽走，妈妈追着他跑了几步，然后他看到，妈妈脚下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当时他求林族长，让他过去把妈妈扶起来，然而林族长没搭理他。

少管所离他家很远，远的他怎么都记不住路，他遇见少教之后，也哭着告诉他，自己没有偷白草莓，可是少教回他：“来这边的每个小犯人，都说自己是无辜的。”

然后就让林小椿举着手去墙角罚站，要是敢把手放下来，就挨一棍子，林小椿从早上饿到中午，再从中午饿到晚上，他就这样望着墙上，从少管所那扇小窗户里，投下的光，在墙壁上，一点点偏移、偏移，至暗。

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杜老师带着蓝宏宇来看了他一次，林小椿见着杜老师，忍不住又哭了，他说：“老师，我没有偷东西，你相信我。”

杜老师说：“老师相信你。”

蓝宏宇说：“小椿，我也相信你，我家的草莓肯定不是你偷的。”

他就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回家。”

杜老师答：“等查清楚这件事就能回去了，很快的，小椿，你等着，老师和同学们都会帮你的。”

“嗯。”

林小椿这才有了吃饭的心情，接了杜老师递过来的肉馒头，啃起来。

肉馒头美味极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偶见荤腥，而是，这里头，包含了希望。

可是，林小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等了三天都不见杜老师来，还有爸爸妈妈，一点音讯也没有，不晓得是不是，妈妈摔得挺严重，爸爸和哥哥在家照顾她没空过来？

这一天早晨，林小椿被少教指挥着，去山上挖笋。在少管所的日子，跟在学校很不同，这里不以上课学知识为主，只到晚饭时分，才叫人念一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君子之风、贵在谦让”一类的，所谓驯良箴言。

大约，也是要查看“小犯人们”有没有将箴言融会贯通，少教经常发脾气，找各种理由体罚。他说，他们活该，不好好念书，非要犯事跑这儿来，对他们这些坏坯子，就得以暴制暴，用非常手段。如果讲道理他们能听得进，以夏炎族如此知礼的氛围，能教出他们这群异类来？

所以没说的，就是打！

林小椿第一天被罚站后，第二天早上就挨揍了。昨天背驯良箴言的时候，那句“骂不还口”让他想到了菜家夫妇，难道面对他们那样坏的大人，还要“骂不还口”吗？

一愣神的工夫，嘴巴下意识，闭了闭。少管所里一共也就关了六个孩子，缺一个声音，少教立刻就能听出来。所以抽了自己腰间的皮带，“啪”的就往林小椿头上抽过去！

当时大家都还没吃饭，坐在餐桌前，规矩是背完了箴言就可以开始吃。结果少教这一鞭子下来，林小椿听到耳畔的风声，倒也反应机敏，脑袋本能的向后一缩，最终，皮带尾稍抽在了林小椿太阳穴与右眼角处。

“哐当——”

热菜热汤却是撒了他一身，烫得林小椿“嘶儿”的从座位上弹起来！少教骂他浪费食物，又抽了他一顿，跟着让他饿了肚子。

次日早晨先去挖笋，林小椿背着竹筐，跟大家一块儿出发。他是六个孩子里年龄最小的，但这不成为别人同情他的理由，没有人会对他施以援手。

但相处了几日，总归会有点好奇。所以往山上爬了一阵，离开少教的视线后，有个14岁的孩子，便问他：“嗳，你犯了什么事啊？”

犯事。林小椿本能的对这两个字反感，在偷草莓这件事上，他一点错都没有！

所以梗着脖子僵硬回：“没事！”

说完欲离开，刚转身，就被那14岁的孩子，一把抓住。

“你等会。你几岁啊？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要尊敬学长吗？”

“这里又不是学校。”

“就算不是学校，你也是个人。当哥哥的，今天就教你做个人！”

不由分说，挥起挖笋的那把小锄头，就要打下去，仿佛一道闪电，跟着天空“轰隆”一声，林小椿不知是不是饿的太久，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