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流放之人 终年不变的月
平川真一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发现。直到十几分钟后，查房的护士巡视，才发现这个沉睡许久的少年躺在床上，眼神黯然。
他本以为自己一死，一切就结束了，虽然心中愧对千织，可是一切其实没有变化。星野黎华还是死了，樱井千织还是等了一辈子，故事虽不圆满，可已经是他用命换来的最好结局。
然而现在，他却没有就此死去。星野黎华没了，平川真一却醒了过来。那么，过去发生的一切究竟算什么，明明是亲身经历的生死别离，此刻，却恍如云烟。
若是别人，恐怕只会嘲笑他睡了很长一觉的同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吧。只是那个梦里，真一所有的经历都铭记心间，无法忘怀。
他不曾想到自己还会以平川真一的身份醒来。如今，又一次醒来，却再一次迷失，一切不知真假，一切，似梦似幻。
平川良介夫妇很快就赶到了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那么久的儿子终于醒来，不禁老泪纵横。
真一看见父母，自然激动无比，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念他们已经好久好久了，此前，他是星野黎华，可归根结底，也是个渴望温暖家庭的人。
尽管现在他能回去过去那个温暖的家了，可总觉得自己心中空荡荡的。过去始终拽着他，让他来到现在的时候，走不出从前。
他只能在心中质疑，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他知道，那绝对不是一个梦，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就算没有人会相信，他也坚信，他的从前绝对不假。
三天以后，平川真一才慢慢开始能说话了。他和父母交谈，希望他们讲讲自己躺在医院时发生的事。讲到最后，他又问了良子的事。
母亲只是告诉他，良子已经升入大学了，最近没有时间回来。这话在真一耳朵里，总觉得不对劲，他还是笑了笑，欣然接受。
他想，良子还活着，她现在应该很好吧。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到底算是谁，平川真一还是星野黎华……
樱井千织在几天后回到了村子，因为将军的所为，所有匪人被全部歼灭，村长他们赶回去时，已经没有剩下一个敌人。
然而，星野黎华也同样不见踪影。隆义带着人四处搜寻，可树林里只有那帮匪徒包括首领的尸体，星野黎华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
村长寻遍所有，只找到了黎华剩下半截的佩刀，现在，他颤颤巍巍把它交给樱井千织。
千织面无表情的接过，心中却像是被这断刀疯狂刺痛一般。她知道，这就是最终结局了，星野黎华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把断刀当做遗物留着，而是在第二日，去到了归叶山顶，把这半把刀插到了树下，那是星野黎华当初放它的地方。
那时候，他渴望放下，就此平静过活，可最终，还是不得已重新拿起了它。
如今，人已逝，刀已断，空留樱井千织孤独守着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用一生去等待一个不能归来的人。
那个故事，终是几乎未变的上演。从前，他们是听故事的人，现在，他们是故事里的人，自己亲手造就了这个故事……
接下来，她将在往后的余生中，慢慢老死，直至最后，成为一抔黄土，散遍世界的角落。
平川真一在经过两周多的康复训练后，已经能够自主走动。于是，平川良介把他带回了家。
这两年多来，真一一直躺在医院里，他们夫妇二人也在拼命地赚钱，只为了维持住这个家。
和风敬吾夫妇也来真一家里探望，见到他们，真一自然也很高兴。然而，不管是良介还是敬吾，都看得出来，真一好像不是从前那个真一了。
眼前的真一确实还是真一，可是整个人的性格好像变了，变得忧郁，变得深沉。当然，他们都没有去说，怕影响真一的康复。
同样的，有关于良子的事，两家人也是互相存有默契，保守真相。若是真一醒来后，却得知良子不在了，他该有多伤心。
只可惜，尽管他们不说，真一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醒来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可良子始终不见踪影。这一刻，他想到了良子的脸，也想起了千织的脸。
夜里，他终于要求父母告诉他真相，得到的，仅仅是良子已经过世的消息。而最让真一难过的是，她是在去探望自己的路上遭受意外离开的。
真一此前有过些许的心里准备，可亲耳听到，还是难过不已，倍受打击，心中遭受难以言表的痛。
他作为星野黎华死去，又作为平川真一醒来，到了现在，却是这样的情况。良子再也见不到了，千织也再也见不到了。
一边是现实，一边如梦境，可对于真一来说，两边都是真实，两边都让他刺痛，现实和梦，早就混杂在一起，难解难分。
往后两个月，真一重新回到了学校念书，可整日精神恍惚，无精打采。他也想好好过好当下，可这一次，他始终走不出去。
父母担心他的情况，又带真一去看了医生，然而却没有检查出任何毛病。作为平川真一，他也没有什么毛病。
在休息日里，真一去见了良子的好友弦音，请她给自己说说有关良子的事。
弦音知道真一已经知晓良子离世的消息，所以也就不再隐瞒什么，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了真一。
弦音告诉真一，良子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去医院走一回，当初打工的时候，得到他有些变化的消息，在深夜里也徒步要去，还在路上遇见了坏人，幸好被好心人救下。
弦音说：“良子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件事，只是在跟我倾诉的时候哭了出来，说她还在后怕”
真一听此，一言不发，只感觉心情压抑。
“再后来……”，弦音一直讲述着良子过去的轨迹，“最后一次，就是在去探望你的路上出了意外”
真一听完，顿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谢谢”
弦音微微点了点头：“良子她把你看得那么重要，一定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的死而消沉。好好生活下去吧”
“嗯”，真一看着地面，又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许久后，真一和弦音告别，回到了家里。
他此前一直有过推测，觉得千织就是良子。只是现在，不管是谁，他都见不到了。真与假的界限似乎阻隔了一切，就算那些都是真实，时光也阻隔了一切……
又过了几天，夏天里的暴雨倾盆落下，村子里也出了个新闻，说是归叶山的古树让雷给劈了，整棵树从中间裂开。
真一在手机上无聊地看了看现场的照片，却在翻到其中一张时，顷刻间呆若木鸡。
巨树已经裂开，但并没有倒，在一张从树后拍摄的照片中，一把断刀插在地上，尽管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真一还是认出，那是星野黎华的刀，那是他自己的刀。
在腐坏的刀身旁，一枚玉戒指安然躺在地上。据介绍，那是在雷电劈坏了古树后出现的，也许之前它存在在树里。
真一一瞬间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这是一场时间的戏剧。本来世界上没有星野黎华，是他造就了星野黎华，而他自己，也就是星野黎华。
他拿着照片去问父亲：“爸，这是一直都有的吗”，他指着照片中生锈发胀又乌漆墨黑的断刀。
“是啊，你应该知道的啊”，平川良介有些疑惑，“那把刀一直在那里，据说是当年星野黎华的佩刀，估计得好些年头，在村中不知道经历多少代人了”
“倒是那个戒指，说是最近古树遭受雷击才出现的，谁知道呢，奇怪的很”，良介继续说着。
“我知道了”，真一说着又回去了自己的房间。在良介看来，儿子刚才好像很激动，此刻，却又好像很落寞。
真一知道，在自己昏倒沉睡住进医院之前，那把刀从来不曾出现过，也根本不曾有过。自己醒来后，过去已经发生了变动，所以，它出现了，小枝也出现了……
夜里，平川真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可那对于他来说犹如一次赌博。
星野黎华找了那么久的家，现在平川真一回了家。他放不下过去，可是父母与现在的生活也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无法入睡，只能打开窗户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月色下，他独自一人，对影成三，说不完的孤寂与苍凉。
……
多年以后，年迈体衰、已至暮年的平川真一坐在老房子的窗前又一次看着月亮，人生多年，他不知已经看过多少回了。
垂然苍老的樱井千织，独自坐在廊檐下，一样望着那冷月，一样的凄清，一样的惆怅。
两个相隔千年被时光阻隔的人，在大致相同的时刻，看着古往今来一成不变的月亮。
四周寂静无声，偶有虫鸣，樱井千织预感自己将要死亡，一生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冲夸了心灵的堤坝，她哭得无声，唾骂着控诉。
果不其然，自己一生就这样搭在了里面，岁月用现实无情地击垮了她。她现在知道了，星野黎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而自己，则是完完全全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