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缘

人熟是一宝。

人与人的缘分可以分作由血缘而结成的关系，如叔伯兄弟；由地缘而结成的关系，如同乡邻居；由社缘而结成的关系，如同行同好。

从前在农业社会里面，人与人之间的往还以血缘为主，地缘次之。现代社会结构改变，同住在一栋公寓里面的人可能老死不相往来，家家闭关自守，对邻居的印象只是一个号码；兄弟姐妹各有专业，各奔西东，见面的时间也很少；倒是同事天天在一起，同行常常开会，同好经常在俱乐部或高尔夫球场聚首，“社缘”成为人与人之间的主要关系。

在这种情势之下，社会上出现了“档案兄弟”和“录音机妈妈”。何谓“档案兄弟”？那是说兄弟虽然同住一城（当然是世界大城），彼此却日渐陌生，有时弟兄俩定个约会，见面谈谈，哥哥得事先查看与弟弟有关的资料，加以研究，构想谈话的内容，弟弟之于哥哥亦然。否则，两人见了面也许无话可谈，或者话不投机。哥哥、弟弟都活在对方的档案里。何谓“录音机妈妈”？那是说父母整天忙于工作，没有时间陪伴孩子，母亲就把应该对孩子说的话留在录音带上，让独守空房的孩子从录音机里听见妈妈喊他的名字，称赞他乖，叮嘱他不要外出，甚至劝他上床听故事。

现代人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却又不甘完全忘记新朋故旧，于是想出一个极笨的办法（也可能是极聪明的办法），跟社缘以外的人维持藕断丝连。这办法是设计如下一张表：

星期一 探望上星期入院的病人。

星期二 写应酬性的回信。

星期三 探望（或电话问候）年老的尊长。

星期四 向下星期内搬家、出国、调职的人致意。

星期五 给下星期内结婚、过生日的人寄礼物。

星期六 ……

每天照表检查一次，看有没有忘记去做该做的事。这张表只适用于关系疏远的人，由女秘书保存执行。如果是一般小市民，就交给贤内助负责。且莫讪笑这是“罐装的感情”，存问故旧是人生一乐，而且代表高超的品性。社会虽已如此“现代”，这一点“古典”还是得努力保存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