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生（五）
方东泽陪唐祈风一起吃完午饭才离开，离开之前，唐祈风嘱咐他拿台电脑过来，没过多久，电脑就被警局的同事送了过来。唐祈风便安心地待在医院里面写起了案件的报告。与其说是报告，唐祈风只是描述清楚案子的来龙去脉罢了，其中的人名用了字母代替，而有些不方便透露的内容，也尽可能地省略掉。
唐祈风一边在脑中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一边在电脑键盘上不断地敲打，不知不觉已经是天黑了。唐祈风看向窗外，伸了个懒腰，看到了进门处的小沙发上放着一袋食物。
池来来过了？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注意力全在电脑上，所以注意到他？唐祈风心想。
唐祈风下床，走到窗户旁，打开窗户看了眼窗外，早上出门的时候是雨天，但现在似乎地面已经干了，气温也算凉爽，楼下有一处凉亭，似乎还有人坐在那里聊天。
吃完晚饭，唐祈风穿着病号来到凉亭中，里面有几个老人在闲聊，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唐祈风进来。
唐祈风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在围栏上，背后靠着凉亭的柱子，可是刚把脑袋靠在柱子上，便立时传来一阵微微的痛感，唐祈风连忙直起腰，将双手十指交叉放垫在后脑勺，然后再缓缓靠了过去，这才舒服了些。
凉亭中坐着一些老人，聊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索事，你家孙子成绩优秀，他家儿子还没结婚，不外乎如此，声音也有些高亢，却丝毫没有影响唐祈风的心情，反倒是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平静。唐祈风闭上眼睛，大口呼吸了新鲜凉爽的空气，这份自然的凉快感是在空调房中享受不到的。
也许是因为今天下过雨的关系，晚上的风凉意更浓。唐祈风吹了一会儿风，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原来夏雨过后的夜晚会这么冷。唐祈风站起身，离开凉亭往住院大楼走去，万一得了感冒就不好了。
唐祈风刚走出凉亭，便看到有两个人影朝凉亭走来，透过依稀地月光，唐祈风隐约看出是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往前走，而被搀扶的病人似乎行走有些吃力，还时不时地能听到几声咳嗽。唐祈风没有太过在意，径直地往住院大楼走去，但两个人影经过路灯下时，唐祈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在一旁搀扶的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李瑶。
唐祈风停住了脚步，一时不知要不要向李瑶打招呼，一方面对方或许根本就没有记住自己，而另一方面则是唐祈风觉得李瑶和王霖的分手，以及王霖的被捕，或多或少和自己有关。如果自己能及时发现案子的真相，或许王霖干的那些事也不会被发现。
正在唐祈风犹豫之际，李瑶搀扶着父亲已经走到了唐祈风的身前，透过路灯的微光，唐祈风觉得李瑶的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憔悴了不少，不知是因为和王霖的分手，还是因为照顾父亲的劳累，又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唐祈风和两人擦肩而过，李瑶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唐祈风，便立刻低下了头，继续看路，嘴里还小声地说着让父亲当心慢点之类的话，似乎只是将唐祈风当成了一个陌生的路人。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或许这样更好。唐祈风心中舒了口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庆幸。
“唐警官？”
正当唐祈风长吁一口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声音，唐祈风知道，是李瑶叫住了自己。
见对方没有回应，李瑶再次轻声问道：“您是唐警官吧？”
唐祈风深一吸口气，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转身向李瑶打招呼。
“您好。”
“还认识我吗？”李瑶试探性地问道，与此同时，李永青也站在原地，好奇地看向唐祈风。
“李瑶小姐。”
“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只是您这身打扮是？”
唐祈风头上缠着的纱布和病号服不可能不引起李瑶的注意。
“一言难尽啊。”唐祈风苦笑两声，又看了眼李永青，说道：“您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手术还算顺利，现在正在恢复期。”
“那就好。”
“有时间聊两句吗？”
唐祈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瑶看到唐祈风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连忙说道：“如果您有事就算了。”
“没关系，我没什么事。”
“好，您稍等下，我先把父亲扶到凉亭里面。”李瑶欠身说道，说完便转身搀扶着李永青朝凉亭走去，同时还在父亲的耳边说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李瑶小跑着回到了唐祈风所在的地方，有些气喘地说道：“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事。”
“您受伤是因为古静家的案子吧？”
“算是吧。”
“那个案子现在解决了吗？”
唐祈风点了点头，但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疑惑地问道：“这件事你没听古静说过吗？你们的关系不错，即便她不主动说，你问她应该能了解的比我详细吧。”
“我这段时间很少去店里，而且听店里的同事说，古静她……好像辞职了。”
唐祈风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惊讶，但随即一想，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依照那个女人的性格，她可不会甘心只当个珠宝店的店员。
“您似乎并不惊讶。”
“也许古静小姐有自己的想法吧。”唐祈风解释道。
“或许吧。”
“我对您和王霖先生的事深感抱歉。”唐祈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最后没什么意义，但至少把话说出来，唐祈风心里会好受一些。
“您也没做错什么。”李瑶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神情上的落寞却是显而易见，“既然他犯了错，就要收到法律的制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您无关。”
“谢谢你能这样想。”
“不，是我应该谢谢你。”李瑶又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透露。”
“你先说说看。”唐祈风没有直接接受，也没有回绝。
“我想知道你们当时为什么会这么笃定是王霖。”李瑶双手握紧，似乎很想找到答案，“我去警局见他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说是我背叛了他，向警察们透露了那天晚上他不寻常的举动，但真的不是我。”
唐祈风有些犹豫，虽然小方并没有向自己说明线索的来源，但自己已经猜到，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李瑶。
“是我父亲吧。”李瑶语气平淡地猜测道。
“我只知道有人向我的同事提供了线索，但具体是谁，我也不是很清楚”唐祈风只得如实回答。
“好吧。”李瑶没有坚持追问下去，或许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希望警察能亲口告诉自己。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这回轮到唐祈风发问了。
“请说。”
“我从‘同事‘的口中了解过王霖的案子，但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没有帮王霖作伪证。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你的证词在案子中可以说是至关重要，你完全可以推翻警察的录音证词，可是你的态度更像是保持中立，将自己置身事外。”
李瑶低下头，沉默了下来，唐祈风在等待李瑶的答案，而李瑶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你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过吧。”唐祈风打破了平静。
“没什么不方便的。”李瑶重新抬起了头，看向唐祈风，·“是我父亲的建议。”
“看来伯父还真的个明白人，他是怕你当局者迷。”
“虽然我知道父亲是为我着想，每次你的同事向我问起一些关键问题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总会冒出一个声音：我没有害他，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唐祈风眉头一皱，总觉得刚才的那番话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李瑶没有察觉到唐祈风满脸疑惑的神情，继续说道：“王霖进去后的一段时间，我始终坚信这一点，但渐渐地，我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劝我置身事外的是我父亲，向警察透露线索的也是我父亲，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和王霖分手。虽然我知道这都是父亲的打算，但我却并不恨他，我只是觉得是自己对不起王霖，尤其是我到警局指认他的那天，他看我的眼神中除了失望，还有恨意。我是真的不知道警局会在隔壁进行监视，王霖也因此误会了我，每当我想起那天他的眼神，我就……”
李瑶的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渐渐发抖，音量也越来越小，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抽泣的声音。唐祈风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心思始终纠结在那句话上，过了好一会，唐祈风才发现李瑶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但唐祈风本就不会安慰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或许你应该可以见见他，向他解释一下。”
“算了吧。”李瑶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之前响亮了些。
“怎么会呢？你去把事情向他解释清楚，如果你们还相互喜欢，他肯定会理解你的。”
李瑶摇了摇头，“不会的，情侣双方都是如此，一旦心里产生了芥蒂，就很难能恢复到以前相爱的样子，可能一件很小的事情就会在你心里埋下种子，然后种子萌芽、不断长大，最后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爱他，而这个想法也会在你脑海中挥之不去。”
唐祈风没有谈过恋爱，只会理性地分析心理，听李瑶的描述像是自我暗示，但暗示的来源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托您的同事给王霖带句话？”李瑶抬头看向唐祈风，眼睛微微有些泛红。
“你可以自己去和他说啊。”
“我怕他不愿意见我。”
唐祈风挠了挠头，神情有些尴尬，毕竟自己不是真的警察，托话的事还得看李少城他们的意思，但唐祈风转念想到，王霖的案子应该已成定局，只是托人传句话，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李瑶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便签一样的纸双手递给了唐祈风，似乎早已将想说的话写在了上面。
唐祈风愣了一下，接过了纸，但并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口袋中，“转交给王霖之前，肯定需要检查上面的内容，这没关系吧？”
唐祈风毕竟不是警察，查看信件也算是窥探别人的隐私了，更何况这种事情自己可管不着，等以后转交给李少城的时候再说明一下即可。
李瑶点了点头，“拜托您了。”
“没什么。”唐祈风又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你的父亲也需要你照顾，那我就先上去了。”
李瑶再一次欠身行礼，“给您添麻烦了。”
唐祈风也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便向李瑶告辞，往住院部大楼走去，一路上唐祈风还是想着那句有些熟悉的话：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