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站在邱叶家的路口，党校的旁边栽着壮硕的法桐，可能是因为距离政府近的原因，比周围的树更多了几丝中气十足。

邱叶慢慢的走出来，淡蓝色的牛仔裤，浓密的头发没有任何烫染的痕迹，很自然的长着，刚洗过的头发有些杂乱但没遮住眼睛。长得格外可爱。

“明眸善睐”。我想起这个词语

年轻的女生喜欢扎起头发，骄傲的露出脸上饱满的苹果肌和柔和的下颚线。而年近中年他们开始放下头发，挡住脸上胶原蛋白流失而突出的骨头和松弛的下颚肌肉。酒窝和法令纹连成一线，颈纹堆叠。这是时光的功劳。

十月份的天气，舒服的让我想要抱抱邱叶，想闻一下她洗发水的味道。但没有对邱叶说起，怕她觉得唐突。可是这样的阳光不与人分享，总觉得温暖不能相通。

“走吧”，邱叶笑着。

我实在不懂邱叶怎么可以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难道她不曾有一刻难过的时候吗？我真的无法做到对所有人和善。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人真的不配温柔。邱叶说：“你对大家都好，大家才能对你好啊。”

我反驳：“这么说，大家一堆人聚集在一起聊天，你打扫完所有卫生的时候，为什么还会遭到排挤呢？”

“那是特殊情况，班主任要是没来，我扫完大家肯定是开心的。”

“那你开心吗？”我不饶的追问

邱叶不再说话，显然我的问题是触及到她的心思了。我能看出来，邱叶和我是一种人，都是为了讨别人开心而生活的。我说着虚伪的话语，在有舞台的地方尽情绽放自己的光芒。我并不觉得恶心，最廉价的代价换来最快速的融入，是我这么多年来不断变换环境的经验。邱叶热衷于每节下课帮大家打扫卫生，热衷于笑着对待每一个人，但大家对她的孤立并无道理，没有人能保持一直的风度。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我在班里也会佯装生气，也会吵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必要的脾气会让人觉得真实。这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的底牌。

11路公交车，应该是全市最忙碌的线路吧。它穿过全市四所重点中学里的三个，也经过更多的小学、初中，每次发车的速度三分钟一趟，工作日的时间里，车上的人多到车门被挤到变形，上下车全凭运气和不怕死的勇气。

“吃了没？”

“没，留着肚子吃大餐。”邱叶狡黠的笑着。

周末的公交上，人格外的少，就坐着一对爷爷奶奶，还有一个中年妇女。

“吃火锅吧？”邱叶转过头问

“可以”

“要不西餐吧？”邱叶又转过头来

“选一个吧”

“都想吃”

“自助吧，什么都有”

“别，不行就先吃火锅吧。”

邱叶对于吃这种事情向来无比上心，认真的程度让我汗颜。我对吃是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要不是人类难以接受的程度，我觉得都还行，大家都吐槽的学校的饭堂，我依然觉得还不错。每顿可以吃两份的地步，让大家颇为同情我。他们都觉得我是从小饥寒交迫才导致这么随意的。我觉得学校的炒饼、鸡蛋灌饼、花干鸡蛋夹馍、以及煮馍、炸串、还有二楼的米饭除了炒菜是用水炒的以外确实还算可以，我比较喜欢吃二楼的丸子，我觉得很大、酱汁多，蛮下饭的。大家都是选择外卖，未生吃的最多的只是学校的奶茶，还有小卖部的面包。他觉得就算是方便面都比饭堂阿姨做的饭更有营养。

我和邱叶去的是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说是骨汤熬制的锅底，我喝了两碗，味道确实不错。主打牛肉系列。

邱叶选了靠窗的位置。点餐的服务员拿来菜单，站在桌边，“两位要点点什么呢？？”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来份秘制牛肉、一份手打牛筋丸、一份五花腱、一份吊龙、一份脖仁、一份牛肚、一份黄豆芽、一份茼蒿、一份萝卜、一份炸腐竹、一份扁心肉、一份酸梅汤。”邱叶一口气点完的速度让我吃惊，要不是轻车熟路的来过很多次，我是断然不信的。

“哦，对了你要吃什么，自己点？”她把菜单从手里递给了我。

我觉得即便不用菜单，她也可以点出这些菜品，拿菜单的动作只是为了尊重一下服务员的尊严。她的眼睛从开始到结束从没有看过那张菜单。

“我觉得差不多够了。”

“给他来份手工面吧。”邱叶又擅自主张的加了份手工面。

我知道她只是想每样菜都尝尝，然后剩下的都要我来解决。我见过很多女生出来，都是随心的点单，她们在吃和八卦上面一样，充满好奇。

不出两分钟，服务员端来了切好的牛肉，以及橱窗前免费的凉菜，水果。

“我先开动了”邱叶每次吃饭前的总会先正式声明一下。我以前看日剧里的人都是这样，不知道邱叶的习惯是从什么地方学的。

邱叶抬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芝麻酱：“你怎么不吃呢？”

“等着给你打扫？”

“打扫什么”她睁着眼睛望着。

“打扫你吃剩的”

“那你想多了，我吃东西从来不剩。”

邱叶说，点的这些只是她一个人的量，只有手工面是我的。

“但我可以吧我的分给你。”邱叶晃了晃筷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饭量的女生，以前和未生出去，见过形形色色的女生。我是不想去的，未生非得叫我，我能从那些女生眼中看出无奈，她们也没有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们都屈服于未生。她们为了得到未生的身体，我为了得到未生那顿不要钱的饭。

我吃完那盘手工面，吃了三片牛肉。那三片牛肉是邱叶硬推荐给我的，说实话我没吃出来味道，我天生不适合这种品鉴之类的。未生说什么红酒的年份，酱香型白酒、浓香型白酒的区别，我尝味道并没有区别。女生说的什么哑光、亮光、高光，我也不懂。但是我深刻的明白，即便不懂，别人在给你讲解东西的时候，你不必虚伪的说真好看，这样大家都不会喜欢。你应该是低着头，然后绝对是仔细打量：“我觉得这个东西虽然说不是特别耀眼，但是和你有种莫名的契合。”，这招百试不爽。但我对于邱叶，没有这么做。非常诚实的说：“你真的能吃。”

她哈哈的笑着：“真的吗？”

“假的”我哈哈的笑着。

“屁嘞”邱叶也傻笑着。“敬你一杯”

“酸梅汤我怕把你喝醉了。”

“我怕把你喝涨了”

“哈哈哈哈”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我和邱叶不约而同的笑了。

我在别人面前胆战心惊的说一些话，心是悬着的，装作一点不在意的样子，当虚伪成为习惯的时候，其实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并不会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邱叶面前会如此的放肆，我丝毫不担心她会把我这些秘密说给别人，我也不想在她面前把自己假装成想象的样子，那样的我并不是我，但是真的我，我也忘了。只是随心的说着想说的话，不加思考的反应。

“我怎么没搜到《孩子，不要悲伤》”我翻着手机屏幕。

“怎么会？”她拿过手机

“没上映？”

“不可能！今天首映”邱叶脸上的的表情不容置疑。

“我看看”邱叶把手机给我

我去百度搜了下《孩子，不要悲伤》，确实出现了莫西子诗的MV，并没有关于电影的消息，我只能点开MV，《向阳的日子》四个字映入眼帘。我差点被气到翻出了白眼。

买好了票，邱叶就拿着票进了影院。

《向阳的日子》，主要讲述张向阳在1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父亲再娶，继母不愿意养他，所以他从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因为奶奶去世，他被父亲带回了家，受到继母的讨厌和刁难，弟妹和他也经常超级，唯有父亲悄悄的对他更多关照，给他更多的爱和阳光。但是，最后父亲为了家人更好的生活，放弃了自己油画的工作，去煤矿挖煤意外身死。

深沉的基调，从电影开始，邱叶再也没有笑，没有出声，静静的看着。我看着电影，看着邱叶，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飘进了那个故事，也许那不止是一个故事吧，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其实，电影哪有人生来得惨烈，来得直白。如果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那么人生就是惨淡的经历。

后来很久，我听过华晨宇的《好像爱这个世界啊》，也忽然理解了邱叶。

“曾想过离开

却又坚持到现在

熬过了那些旁白那些姿态那些伤害

不想离开

当你的笑容绽开

这世界突然填满色彩

抱着沙发睡眼昏花凌乱头发

夕阳西下接通电话是你呀”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其实电影对我来说，即便和我很像，也只是电影。我从没有因为一首歌哭过，也从没有一句话感同身受。我始终距离艺术只是欣赏，从不带入。别人的故事，也会告诉自己这是一段奇特的悲剧。当悲伤蔓延的时候，孤独就像决堤的水。我不会游泳，只能远离。

电影是邱叶的人生，邱叶和我相似，仅此而已。唯一的不同是，她还相信这个世界，还相信只是自己不幸而已。她笑着去爱每一个人，她相信所有的分开都是不够爱，所以用尽全力的去爱。而我，则是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我用伪装，虚伪来为自己的难堪披上华丽的外衣，尽管里面已经蛆虫遍布，但我不愿敞开心扉。

“你这么温柔，一定是吃过很多苦吧。”看完电影送邱叶到家的时候，我说出这句话。

“是的”她忽然哭了；“我尽力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终于抱了邱叶一次，“其实，你不必那么辛苦。”

“那我能怎么办呢？”

我没有再回答，我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