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铤而走险

一抹阳光穿过石砖的缝隙，投在漆黑的墙面上，留下了条状的橙红色彩，比鳄尾这辈子见过颜料都要鲜明耀眼，有什么能与之媲美呢，黄金不够浓艳，赤铜又过于黯淡。

混血精灵的头领在逼狭的安全屋里琢磨了一会儿，脑袋里的杂念跟地下空气跟一般，混乱而憋闷，摸不着头绪。

往事在眼前一页页翻过，对遥州的氏族投其所好，跟帝国的仇敌暗通款曲，鳄尾以为自己忍受不了多久这样的生活，没想到最后却甘之如饴。

在地面上的好日子过惯了，回到暗渠中，鳄尾反倒不适应起来，下水道里仍旧是他熟悉的环境，起变化的是他本身，他退化了，一觉醒来居然渴求曦光和晨风。

无序的遐思，让鳄尾迷茫了半晌，他以为天刚亮，确认过太阳的方向后，才发觉现在是黄昏，晚上有重要的事情，之前午睡是为了补充体力。

遥州总督下令禁足香萝氏族成员的行动，称得上迅雷不及掩耳，不见半点征兆。

城防部队、巡街警卫、坊市民兵严密配合，封锁城门要道，还从学府借调了教员，防止魔法传讯通风报信。

等将定辽城内的相关人士都控制住了，又派出一股股小部队，奔赴香萝氏族在本州各地的村庄，追缉中坚成员，同时总督的信使四出，调集县城的下官属吏维持局势，镇定人心。

鳄尾也是总督急着握在手心里的疑犯之一，香萝氏族只是被圈禁，对他的指令则是武力抓捕。

能侥幸逃过这一劫，是因为鳄尾没有香萝氏族那么大意，在上次会议瞧出合作伙伴想要过河拆桥后，短耳商会的首领警惕心陡升，从不离开据点一步，还派人监视香萝氏族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潜入地下。

故此，香萝氏族的宅邸一被包围，街面上风声紧迫，鳄尾便和术士白叶藏入了地底，连带着短耳商会的骨干分子，全钻进了暗渠中挖掘出的安全屋里，让当天行动的总督部属们仅网到了一些喽啰。

眼见昔日的靠山奥援都被软禁了，遥州州府在非常时期平靖定辽的决心可见一斑，鳄尾明白自己一旦被擒，必定没有好结果，而他多年的筹谋终究派上了用场。

橙红的色彩渐渐化作粉紫，温暖的夕阳隐没。

借着通风口欣赏完别具一格的日暮，鳄尾也不点亮烛火，打开门朝地下深处走去，他的安全屋是暗渠中最顶层的一间。

混血精灵们的首领来到了地下通道中，术士白叶和一群小头目已经等在那里。

仇龙以为的走私地洞，其实只猜对一半，不然他会选择当日埋下炸药时，直接引爆炸塌，好在混血精灵们也没有发现他留下的异物，即使发现了，他们可能根本识别不出来火棉的用途。

香萝氏族的走私生意，由短耳商会负责实际执行，商路自帝国的遥州首府定辽出发，途径舍伦王国的麋鹿堡，终点是鎏金联邦的贸易城市。

三个种族不同、政体迥异的势力，在走私生意里各取所求，精灵们的药材、香料、丝绸、陶瓷，舍伦山区的矿物、毛皮，鎏金联邦的染料、海产、畜牧产品，整条走私线如同淌着白银的溪流。

鳄尾不满足于仅仅充任香萝氏族生意里的配角和帮工，经过十几年努力，他不停的寻找，不断的沿着暗渠的地道，往更深的地下挖掘，开辟出了走私网络中的第四个贸易站点——地底精灵国度。

虽说帝国精灵和地底精灵是远亲，亦是世仇，但是这个只属于混血精灵的走私线，带来了丰富的金钱与资源，也壮大了鳄尾的野心，他从自己的贸易伙伴那里得到了其他人无法给予的东西。

混血精灵头目们乱哄哄地向首领行礼，鳄尾没有答话，只是以手势示意，让大家站得严整一些，他自己走到所有人的前方，遥望地洞远处的黑暗。

术士白叶作为智囊，位置比首领落后一步，他接到的告知，是说今晚有短耳商会的援军到达，至于援军来自何方，鳄尾只说是能解决眼下困局的势力。

密集的脚步声从幽邃的通道中响起，纷杂凌乱，有的听上去细碎轻巧，有的则是沉重缓慢。

白叶见到首领的身体因激动微微颤栗着，伴随着低声的自言自语。

“混血精灵的王国将从今天开始建成……”

脚步由远及近，火把光线的边缘凸出了一排怪异的轮廓，黑暗中的影子高处直抵洞顶，一对公牛的犄角闪着黑亮的光泽，两条水桶般壮硕的胳膊，下身两条粗腿间又有两条细腿。

这是什么怪物，某种奇兽么，术士白叶心中狐疑，等来者被照亮全身时，才发现那是一小一大两个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白叶的情绪并未因为看清了对方的面目，稍感放松，他瞬间敛声屏息，生怕显示出心中的骇然。

仿佛是个无形的蜂巢在脑海中炸开，术士白叶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更是群蜂起舞，眼花缭乱。

原来这即是鳄尾千方百计撇开他，要独自完成的计划。

借着舍伦王国侵攻遥州的时机，将地下邪恶族群的军队引入定辽，内外勾连，让混血精灵趁乱起兵！

结合鳄尾情不自禁说的话，白叶能想到，如果遥州被占领，混血精灵们就可以与其他两方分割领土，吸收同样出身的族人，不用再在帝国统治下被歧视欺压。

可是……可是，这真的不是背叛么，我们能成功么，地下的远亲值得信任么，白叶内心的疑问此起彼伏。

先走到混血精灵们面前的，是一个体态矮小的地底精灵女性，暗哑的棱形铁甲贴合着她的躯干，好似自然生长的鳞片，曲线毕露，她的胸前甲叶上嵌有许多米粒大的黄宝石，构成了一个六边形的蛛网图案。

女性戴着金属护额半盔，遮住了她鼻翼以上，到头顶正中的部分，没有镂空的缝隙提供视野，而是镶有蜘蛛复眼般的八颗黄宝石，灰白的发丝盘脑后，被三根冷硬的尖刺固定。

她下颌外显的皮肤是淡淡青黑色，但肤质嫩腻，似乎本人正处于富有青春活力的年纪，嘴唇乌紫光滑，如同某种墨汁冻凝形成。她手中握着一把短柄双头锤，锤头大概是黑曜石的，锤柄是种颜色沉郁的金属，银灰咒文缠绕其上，既像礼仪法器，又像是破甲重兵。

地底精灵的背后，跟着形体仅比成年食人魔小不了多少的牛头怪，再往后，尚有许多相貌不一的地下族群士兵。

面对着地底精灵女性，见对方仰头看他，鳄尾躬下腰，把矮小的来客衬托得高大无比。

他脸上摆出一幅白叶熟稔的表情，鳄尾当初就是这样恭敬的取得了香萝氏族的扶持，那时白叶尚为首领的忍辱负重感到敬佩，现在白叶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遗憾和卑微。

“燃料都准备好了么？”地底精灵女性问。

“遵主教大人的法谕，火油桶已经全部就位了。”鳄尾回答。

“很好，现在放火烧城，为我的护教军开路！”地底精灵女性说着，猩红滑腻的舌头轻轻舔过嘴唇，似是尝到了什么甘甜的味道。

“请问我们是要刺杀总督，夺下定辽么？”鳄尾问。

“不，我要烧尽城内的所有，尔后你随我撤回地下，以待良机。”

“什么？！”

地底精灵的命令，让鳄尾惊讶地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头盔上的八颗黄宝石代替了对方的双眸，他一无所获，又移下了目光。

“怎么？”地底精灵女性像是看透了鳄尾的心思，“觉得失望、不满、疑惑？”

“幽暗女皇帮助了你们，你们也得证明自己值得被帮助。”听到此处，术士白叶明白，这是逼迫混血精灵彻底和帝国结下血仇，再无回头之路，他想劝阻，但一种濒临死亡的预感制止了他。

“定辽城内有多少纯血的帝国子民，八万、九万，还是十万，你们的人加起来达到十分之一了么？”地底精灵继续道，“遥州的将军不在城内，正好毁掉他们防线后方，让他们勇士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你们才好奴役那些软弱之辈，把他们的后代变成同样的混血。”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鳄尾微微点头，一股湿润的气息靠近了他，地底精灵女性扶住了他的肩膀，近在咫尺的嘴唇扯出一道微笑的弧度。

“你放心，对于同人类的短暂结盟，幽暗女皇更愿意与你们一起瓜分圣精灵帝国，你们的战绩越出众，切取战利品时的话语权越充分，等遥州一被攻占，混血精灵的国土即刻赐予。”

地底精灵女性循循善诱，“我不妨提前传授给你一点统治之道，记住，要让你的臣民们恐惧，恐惧到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念头，现在践行你的权力吧，等你归来时，他们将伏首相迎！”

鳄尾回过头，向短耳商会的头目们发号施令，他的眼中满是亢奋的血丝，地底精灵的理念很符合他的心意，他自纯血同胞身上遭受的屈辱，将由烈焰来洗涤。

一旁的地底军队虎视眈眈，即便有人心怀异议，也不敢迟疑片刻，我到底该怎么办，假装督促执行命令的术士白叶，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