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渐离渐离

只是终究有太多的不舍。

他笑起来痞痞的样子，眨眼睛的样子，和说情话的样子，都甜蜜地让人勾起嘴角。但盗跖的嘴里念出“蓉姑娘”三个字的样子，终归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不会是她的良人。

因为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看到的人，不是她。

怎么能不是她呢？

为什么不是她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那该多好？

一旦陷入，爬起来的时候，必定是满身的泥泞。

事实上，她现在正是满身的脏。

撑起一把纸伞，天空落下的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污浊的泥，染了她雪白的裙，还有手上滴下来的血，本应该绽开一朵漂亮的红梅，但真相总是不尽人意，那一朵红梅终归还是被混入了泥泞。

她走了好久，走到走不动。

走不动了就停，停了又继续走。

她去了咸阳。

她想起了大哥。

她还是长大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像大哥他们一样宠着自己？

她不能无理取闹，也没有人依靠，好不容易以为会有相伴一生的人，却还是成了空梦。

走到了荆轲的墓地，她才在恍然间看见了在雨中席地而坐弹着琴的人。

他没有伞，但是却还是干干净净。

——是小高哥哥啊。

高渐离抬眼看见了她，眉头紧紧锁起，琴声戛然而止。

“今儿，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撇下嘴角，眼睛中渐渐充盈起泪水，“哥哥...”

高渐离放下了身上的琴，站起身，“发生什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忍不住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失声痛哭，“哥哥...”

高渐离的身体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把她推开，只是伸手搂住了她，疼惜道，“我在...我在呢。绯儿最乖了，绯儿不哭。”

没唤她今儿，而是喊了绯儿。

荆绯儿。

像极了小时候荆轲哄她的样子。

——绯儿小宝贝不哭，谁欺负你了，说！大哥给你揍他！

那同样是她失去了的东西。

“大哥...”她的眼眶通红，沙哑着喉咙轻声道，“他不要我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要说给荆轲听，还是要说给高渐离。

她的声音太含糊，只是哭声呜咽，高渐离没有听清，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不善言语，但也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要他了...我不要喜欢他了...”她的手紧了紧，雨滴打在身上却不觉得冷。

本来不敢再脆弱，但看见了高渐离，她还是忍不住想哭，想要找一个能发泄的地方，能说话的人。

“今儿...”

高渐离的眼神忽明忽暗，最后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却没有了哭声，呼吸声绵长均匀起来。

很累了吧。

她昏睡了整整一天。

可能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的关系，其间高渐离怎么叫她都叫不醒，只能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却说只是太累，替她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就离开了。

可有谁知道，手上的伤能好，心上的伤却留下了疤。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惊出了一身冷汗。

捻了捻手上的汗，她还恍然觉得自己做了噩梦——这恐怕本就是一场梦吧。

这是高渐离定的客栈房间，可床却被她给占了，他只能趴在木桌上入睡。

木桌很宽，还放了一把琴，那把琴的琴面中间已经有了些裂缝。

它也陪了这个琴师很多年。

如果乱世没有纷争，可能小高哥哥真的能做一个名扬四海的琴师吧。能为知己弹琴，能为爱人添音，能像他很多年前许下的愿望所说的一样。

云今这样想到。

她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右手掌上还是很疼，白纱布包的严严实实，她也看不清伤口。

站起身，忽然，她的眼神飘到了桌上的一样东西。

它被塞在包裹里，只露出了一个边。

那是...她拿起那个方形的物件，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

通关文牒？

大哥的墓地在咸阳城外，这个客栈也在城外。为什么高渐离会带着咸阳的通关文牒？

等一下！

联想起自己出来之前高渐离的精神状态，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猜想渐渐地在她的脑海中凝聚成形，惊出了一身冷汗。

冷汗过后，是沉重的悲伤。

难道他要去...

易水湖畔的冷，秋风萧瑟的悲，再一次被提上了心头。

云今把文牒放回原处，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闭了一会眼睛，随即睁眼，推醒了熟睡的人。

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哥哥哥哥，”高渐离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云今已经恢复如常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却见自己的小妹妹眯着眼睛笑道，“你醒啦？”

“今儿...你好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由衷地高兴。

“嗯！”云今抿着嘴点点头，歪了一下头，“就是...我有点饿...”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模样异常地乖巧可爱，“能不能...帮我弄点吃的啊？”

高渐离没有想多，颔首站起身，笑道，“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的瞬间，云今脸上的笑容立刻荡然无存。

注视着他向外走去的身影，云今的眼睛忽明忽暗，最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方形的小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