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十六载不归 黑狗葬末天
三十六年前，青龙国皇城外往东一百五十里有一座灵香城，以城内的灵香古寺而闻名。
灵香城最有名的富豪周员外膝下无子，常年协同夫人来灵香寺拜佛求子。老年的时候，周员外喜得一位千金，取名莱莱。
周员外一直认为是对佛门的虔诚，所以才会有女儿。因此，从莱莱小姐记事的时候起，周员外坚持每天都让她去灵香寺拜佛。
莱莱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出门去灵香寺拜佛，直到十岁生日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往寺院，在寺院附近发现了一条黑色的流浪狗。
好可怜。莱莱转身从丫鬟提的食盒里拿出一块糕饼，丫鬟阻止道：“小姐，这是供奉菩萨的。”
“没关系的，拿来救济需要救济的生灵，我想菩萨不会不同意的。”莱莱笑了笑，走向蜷缩在角落的黑狗。
“小姐！很脏的！会咬人，您别过去！”家丁慌忙拦住。
莱莱白了他一眼，推开他骂道：“活着都是一样的，坏人才脏呢！”
家丁退下，不敢再多说一句。
“你没有家吗？”莱莱蹲下身，将手里的糕饼放在黑狗面前，她想抬手默默黑狗的头，起初，黑狗呲牙瞪她，发现她并没有恶意后，黑狗也顺从的让她摸摸头。
“跟我回家好吗？”莱莱问。
黑狗听懂她的话似的，极不情愿的把头扭到一边。
“你不愿意的话，那我天天来这里看你。”莱莱又说。
黑狗这才转过头来继续啃食莱莱喂的糕饼。
此刻，十岁的莱莱和黑狗成了好朋友，莱莱有什么心事都会来找黑狗诉说，也会一起去逛街，遇上蛮横找麻烦的人，黑狗总会第一时间冲在莱莱面前保护她。
即使，它只是一条丧家犬。
转眼六年，莱莱十六岁，黑狗也苍老了许多，行动有些缓慢。莱莱找民间兽医特意看过，黑狗很健朗，至少还能活五年。
五年很短，但莱莱能守护黑狗的余生，直到生死相离，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一个月前，莱莱刚刚过完十六岁生辰，患了严重的风寒，整整一个月没有去灵香寺拜佛烧香。
再出门的时候，莱莱急切的去灵香寺门前找黑狗，一连找了几天，黑狗消失了。
“有没有见过一条流浪的黑狗啊？”莱莱发疯般在街上见人就问。
大家都摇摇头不知道。
莱莱长得甜美可爱，很多大家公子都来周家提亲，大部分是为了周家的财产，其余的为了莱莱的美貌。这些人满嘴谎言，无耻又可恶，莱莱不想把一生的幸福交给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周员外执意将莱莱许配给一位李公子，偏偏在街上让莱莱撞见他当街打死一只瘦弱的小白流浪狗，莱莱恨透他，心里猜想：该不会就是这个畜生害死黑狗的吧？
生在豪门，莱莱没有办法，又因亏欠黑狗不得善终，她抑郁成疾，躺在床上又是两年。周员外去世，底下的人私卷财产跑路，周母一气，撒手撇下莱莱一个独生女离世，之前提前的世家豪门见周家败落，也纷纷装作不认识。
家财本是身外之物，我也没兴趣。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好好守护黑狗让它安享晚年。它把我当做一辈子，我却食言了。
一个暴雨之夜，莱莱带着对黑狗的歉疚跳井自杀。
她独自守在小院里，期望有一天黑狗能回来。
一守就是三十六年。
青龙国先王执政时期，灵香寺和隔壁的空竹庵联合举行大佛法会。那时，空竹庵有一个小尼姑刚刚入门，是个小贼皈依佛门，可邪性难改，经常偷偷跑出去偷酒楼的肉吃。
莱莱感染风寒养病的那个月里，正是这个小尼姑偷肉回灵香寺被和尚们发现，正要将她逐出寺门时，小尼姑伸手一指角落里的黑狗大喊：“是它！是它偷的！”
小尼姑跑到黑狗身边，又愠怒的说：“是这只黑狗偷了酒楼的肉，半路被我发现了，它丢下肉就跑！我把肉带回寺里只是想让各位师兄帮忙作证后送还酒楼的。”
“真的是这样吗？”领头的和尚狐疑。
“真的真的！”小尼姑点点头。
黑狗站起身委屈的呜呜了几声，对小尼姑的诬赖甚为不满。还以为会有人主持公道，和尚们摆摆手，说了几句“罢了罢了”，然后又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迎接香客进寺门。
小尼姑奸计得逞，她转头对黑狗说：“看吧，下辈子还是做个人吧，做狗有什么好处，真是的。”
小尼姑刚刚踏上台阶打算返回寺庙，黑狗狂叫了几声，先一步跑进寺庙。和尚们一看，怕它惊扰香客，连连追了上去。
黑狗跑到大佛殿堂，一头撞在佛像上，死了。
鲜红的热血洒在佛像的金身上，和尚们方才明白，黑狗性子烈，许是刚才误会了它，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黑狗才会这样做。
主持赶来，香客们围观得水泄不通，众人都在议论是灵香寺害死了这条狗。主持为了平息民愤，亲自为黑狗主持法事，用上好的檀木做小棺材法葬黑狗。
后来，抬棺材去荒野埋葬的两个和尚为了贪污那个檀木棺材，走到乱葬岗的时候，提起黑狗的尸体往乱坟处一扔，二人得意的抬着棺材离开。
黑狗受诬陷而亡，又遭抛尸荒野，怨气一天比一天大。
管理乱葬岗的鬼差老头助他化作人形，又耐心开导他，为他取名葬末天，还把他介绍去冥界当差。
进入冥界之前，老头怕他怄气闹事，用尽毕生修为替葬末天封印了记忆。他再也记不得当初那个善良可爱的女孩，莱莱。
葬末天很争气，从一个被万鬼蛮横欺负的小鬼修炼到冥界川卫都的总都大人，如今又是苦海煜魔风的徒弟。
只要他想，大可以动动手指头让那些恶人的魂魄万劫不复，可鬼差老头告诉过他，以恶制恶是没有尽头的，人性本为恶，身而为人，如果这一世过得不顺利，也不能怪任何人。
义庄大堂。
“萝卜，我好冷......”莱莱蜷缩在墙根角落。
阿萝将所有的香油灯放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她慢慢把莱莱扶到灯圈里盘腿坐好，自己也坐下来给莱莱输气。
“没用的，仙力也救不了，何况你是魔。”莱莱轻轻摇晃着脑袋，说完话，她往后一倒，靠在阿萝的怀里。
“怎么会这样，你我才认识两天而已，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害你的？”阿萝急得眼泪在眼眶打转。
“附近有一只虫妖，三十多年来一直吸食鬼魂的阴气修炼，我已经撑了三十六年，不能再撑下去了。”莱莱笑了笑：“能在灰飞烟灭之前遇见你这个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萝卜。”
“那我去把虫妖杀了，你能不灰飞烟灭吗？”阿萝傻傻的问。
“命定的，既然等不到，那就算了，现在杀了虫妖，我死得更快。”莱莱说。
“那，我到底还能为你做什么呢？”阿萝伸手替莱莱擦干眼泪。
入夜，墨色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
“陪我说说话吧。”莱莱脸色愈加苍白。
“好，我，我跟你讲，其实我认识两条狗，一个叫豆沙，很能吃，它真的是狗！还有一个叫葬末天，我平时都叫他阿葬，巧了，他本尊也是一条黑狗，只是他身份高贵，是冥界川卫都的总都大人，不知道和你想找的那条有没有关系，改天我问问他，也许他认识。”阿萝真的在莱莱耳边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大堆话。
“黑狗......葬末天......”莱莱一字一句的重复。
“莱莱，你不要死啊，我可以送你一大堆黑狗的，你看我赚钱了。”阿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莱莱看，眼泪不争气的从右眼流出。
“挣钱多不容易啊，又是搬尸体，又是遇见鬼，下辈子你可得早点找到我，别让我一个人活啊。”莱莱苦笑道。
“嗯嗯！”阿萝使劲儿点点头，她保证：“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冷......”莱莱的身体越来越冰凉，阿萝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一块冰，寒气刺骨，阿萝的头发上开始结白霜。
“莱莱，再撑一会儿好不好？我带你回去找煜魔风大人，他一定有办法救你，撑住啊！”阿萝轻轻摇晃着莱莱的身体。
“萝卜，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呢......”莱莱虚弱的说。
阿萝用手扇了扇莱莱身上的寒气，她骂道：“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个问题！你就不能多说点舍不得我的话吗？”
“萝卜，我真的舍不得你。”莱莱说。
阿萝把脸别过，迅速用袖子抹掉眼泪，她低头看着莱莱：“肉麻！舍不得就撑住！总是想念着那条黑狗，你说，那黑狗有什么特征啊？你告诉我，以后遇见了，我也好替你认出来。”
莱莱想了一会儿，她微微一笑：“它的左爪上有一道伤疤，那是它替我挡灾的时候被划伤的，一直好不了，那疤痕是个月牙状。”
“那万一有别的巧合呢？”阿萝问。
“还有，它不会吃鱼类，而且很害怕鱼，煮熟的鱼也怕。”莱莱回想着往昔的记忆，似乎美好的生活又会重新开始。
狗怕鱼？这个倒是很新奇。就是不知道那条黑狗今生会不会早就已经投胎做人。
“萝卜，谢谢你......”
莱莱刚刚说完，义庄的大门被一阵阴风吹开，葬末天身穿冥界黑色奢华的官服，手持玄冥剑，带着杀气冷酷无情的踏进大门。
与此同时，阿萝怀里的莱莱化成白色碎片消失在大堂里。
“莱莱！莱莱！”阿萝往前一扑，没能抓住莱莱一星半点的残魂。傻子！真是傻子！为了一条狗，耽误了一辈子啊！
阿萝刚刚抬头，葬末天将手里的玄冥剑扔向阿萝，她呆住了，连逃跑的想法都没有。幸而玄冥剑是制服虫妖才扔出来的。
葬末天低头伸手递给阿萝，她没有领情，自己站起身拍拍屁股转身看向后面，一只虫妖被玄冥剑钉在天师画像上，周围洒满绿色的汁液。阿萝扶着葬末天呕了几下，差点把肠子吐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葬末天收回玄冥剑，扭头问阿萝。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偏偏莱莱消失的时候你才来，真是混蛋。”阿萝白了他一眼，又看见虫妖，连忙扶着葬末天继续呕吐。
“行啦！没被虫妖恶心死，都快被你恶心死了！”葬末天转身要走。阿萝扶空，她拿起上清景震剑追上去，摇晃着葬末天的手臂撒娇说：“阿葬，我饿了。”
“荒山野岭吃什么？”葬末天问。
“吃鱼，想吃鱼来着。”阿萝说。
鱼？葬末天眼角抽筋，他甩开阿萝的手，冷冷的说：“别再跟我提鱼，一个字都不能！否则打歪你的嘴！”
阿萝脑海里闪过葬末天威胁她的画面，头很痛，就是想不起葬末天在哪里威胁过她。
原来阿葬也怕鱼，是巧合吧？阿萝想。
“阿葬，你背我走呗。”
“师尊吩咐过，不能让任何男人碰你，违者杀无赦！”
“就背一小会儿嘛，别拿阿风压我呀。”
“你回义庄吧，咱们就当没见过。”
“葬末天！我，我会咬你的！”
“疯狗吗？欢迎入伍。”
葬末天嘴角上扬，苍白无血气的脸上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阿萝跟在身后斜眼瞥了他一眼，又匆匆跟上去并肩走。她想，煜魔风，你收的什么徒弟？真的累死我了！
“你在叽咕什么呢？从义庄出来就不对劲，好歹也是师尊教导过的人，难道是被虫妖吓傻了？”葬末天说。
“阿葬！我要看你的左手！”阿萝想验证自己的猜想，她很抱歉的祈祷着，希望葬末天不是莱莱认识的黑狗。
她拉起葬末天的左手一看，一切都完了。
葬末天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疤痕，阿萝盯着那只手张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世界真的很小。
“跟紧啦，阿葬我可是要御风而行了。”葬末天说。
阿萝回神，慌忙抱住葬末天的手臂，葬末天带着阿萝乘风飞往远方，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间灯火之中。
莱莱等了三十六年，终究还是遗憾的灰飞烟灭。
阿萝不是没心没肺，她把所有遇到的人和事藏在心底，疼惜着像莱莱这样的女孩，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从来没有听阿葬提起过什么，也许是阿葬喝过孟婆汤，已经记不得前世了。阿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葬末天，关于莱莱的事情。
明明差一点就能见到了。
差一点......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