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第98师破茧成蝶

第98师早期曾隶属于第18军，但在抗日战争全面打响之时，并不在该军序列中。在此之前，他驻扎在汉口，原来准备北上平津地区参加抗战，却于8月11日接到新的命令，不去华北战场了，改去南京担任卫戍任务，便于第二日乘船东下，前往京城。当该师于8月13日午后抵达南京下关时，恰逢上海方面的战事即将全面展开，南京军事委员会正紧急调遣人马开赴淞沪战场，于是，最接近上海的第98师自然成为进入淞沪战场的部队。就这样，该师次日下午重新踏上征程，乘火车前往上海。8月15日拂晓前，该部就到达了南翔车站。历来救兵如救火，部队不容拖沓，在师长的指挥下，迅速呈疏散队形开赴预定作战地区——杨树浦一带。

不过，部队刚刚开进之际，天色已大亮了，日寇出动飞机对南翔车站实施猛烈轰炸，试图一举摧毁中国增援部队。该部迅速隐蔽，除了仍然滞留在车站的人员在敌机的轰炸下遭受了一些损失之外，其他部队几乎没有受到损失。

这时，第98师师长是夏楚中。此人也是该师首任师长，1904年5月出生，又名楚钟，别号贯难，湖南益阳人。在益阳县国民小学高级班及初级中学肄业后，考入湖北省立甲种工业学校，之后曾任湖南省矿务局实习员。1924年春由广东盐运使署秘书周润芝、广东大学师范院教师王绍佑保荐投考黄埔军校，同年5月进入黄埔军校第1期第3队学习。他先后参加过两次东征、北伐、军阀混战以及围剿红军的作战行动，历任黄埔军校教导2团排长，国民革命军第1军第2师连、营长，中央教导第3师第9团上校团长，第14师40旅少将旅长，在第52师残部基础上成立的第98师首任师长。1935年4月授陆军少将衔，1936年10月授陆军中将衔。由于出身黄埔，此人不仅是土木系重要将领，更是蒋介石的得意门生。在淞沪会战中凭借其战功得到南京最高统帅部的青睐，将第98师升格为第79军，夏楚中连升两级，担任该军军长。

第98师其他重要岗位的指挥官及其编制情况分别是：副师长王甲本，参谋长罗广文。该师尽管并没有完成整编，却跟那些已经整编过的师级单位一样，下辖两个旅，外加一个直属炮兵营、一个直属工兵营、一个直属辎重营。其麾下的两个旅分别是第292旅、第294旅。每个旅下辖两个团。第292旅旅长吕国铨，副旅长陈集辉，所辖第583团、第584团团长分别是路景荣、胡一；第294旅旅长方靖，副旅长龚传文，所辖第587团、第588团团长分别是侯思明、向敏思。师的装备以国产为主，每团有一个八二迫击炮连，每团下辖3个营，每营有一个重机枪连，每连有6挺捷克式轻机枪；师直属炮兵营装备了6门江南造七五厘米山炮。

这支部队是南京政府第3期陆军整编师，尽管并没有完成整编任务，却接受过德国军事顾问的训练，在国军战斗序列里，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事实上，在该师进入淞沪战场的初期阶段，他们并未打出任何特色。由于是第一次接触日寇，完全不了解日寇武器装备的威力以及日寇阵地的编制情况，该部也没能充分发挥作用。一句话，他们虽说在刚开始的战斗中拼尽全力，也取得过一些进展，却打得平平淡淡，乏善可陈。

8月15日晚，第98师主力躲过了日寇飞机的轰炸，开进了作战地域，进入了预定攻击准备位置。其中，第294旅进至杨树浦马玉山路（今双阳路南段、营口路北段），接替了第87师沈发藻旅在马玉山路虬江码头向公大纱厂之攻击准备位置；第292旅则进至马玉山路以西地区集结，暂归第87师师长王敬久指挥。于是，一场恶仗似乎就要爆发了。

可是，因为中国军队已经停止了全面进攻，从翌日早晨开始，第98师两个旅的兵力实质上并没有全力以赴与日寇作战，只是对日寇发动了一些小规模的零星行动。他们遵照命令，协同第87师向当面之敌发动了进攻。一来因为敌机从早到晚不停地对中国军队进行轰炸，迫使中国军队的行动大受限制；二来中国军队实质上已根据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停止了大规模进攻，使用的兵力有限，又缺乏重火器，是以一天中的每次进攻皆未能奏效。

经过一天的攻击后，中国军队改变了策略，白天停止攻击，黄昏以后开始对敌发起进攻。这样一连几天下来，还是没有取得较大进展，反而让第98师在8月17日牺牲了政治训练处少将主任睦宗熙。这是该师牺牲的第一位将军，也是土木系最早倒在日寇枪口下的将军。

睦宗熙是江苏丹阳人，1905年出生，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1期第1队学习，毕业后因视力不好而从事党务工作，后提拔为第2师第6团党代表。1929年5月，担任武汉卫戍司令部宪兵团中校团附，3年后调升第90师交通处处长。1934年3月，受夏楚中之邀担任第98师政治训练处主任。第98师抵达南翔后，夏楚中带领人马开赴前线，却在南翔设立办事处，留下睦宗熙主持工作。8月17日上午，因为前线急需弹药补给，睦宗熙亲自督率辎重连赶赴前线，进入罗店时，突遭日海军第1航空战队的扫射轰炸，中弹牺牲。

8月19日，第98师进入淞沪战场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行动开始了。这一天，张治中决心利用日寇防御体系东西宽、南北窄，而且从开战起就受到一定程度压缩的有利条件，投入生力军彻底割裂日寇的防御体系，将日寇的阵地切割成两块然后分而歼之，命令第98师一个旅当晚向沪江大学、公大纱厂一带的日寇发起攻击；另一个旅协同第36师由沙泾港至保定路之间的正面，向百老汇推进。

然而，第98师与第87师、第88师、第36师等已经进入战场的其他中国军队一样，虽说竭尽全力对日寇阵地展开进攻，却因日寇在前一天晚上开来了横须贺镇守府第1特别陆战队、吴镇守府第1特别陆战队、佐世保海军陆战队共计2400人的援军，中国军队没能取得较好进展。

到了8月23日早上5时半左右，张治中正全力以赴地指挥人马进攻日寇的阵地，忽然接到江防司令刘和鼎的电话报告：有一部分日寇正由宝山狮子林、川沙口登陆。张治中深知，因为那一带的中国守军只有一个连的兵力，一旦日寇登陆成功，并牢牢占据了登陆场，其增援部队就会源源不绝地涌进战场，对中国军队的进攻势必造成更大的困难。张治中不得不思考这股日寇登陆成功引起的后果，考虑到第18军即将全部抵达战场，毅然从进攻部队中抽调不久前抵达上海的第11师以及最早赶赴上海的第98师，分别向川沙口、狮子林方向前进，支持江防军的作战。为了理顺指挥关系，张治中指令夏楚中暂时统一指挥第98师与第11师的军事行动，先赶走登陆之敌，尔后接受第18军军长罗卓英指挥。

夏楚中接到命令后，指挥第98师立即由江湾急行军经吴淞开往宝山，与第11师一起击溃了进犯到罗店的日寇先头部队。当日傍晚，他们基本上清除了罗店之敌，从击毙日寇军官身上搜出日军作战图，证实敌进攻方向指向罗店、嘉定及浏阳地区。

罗卓英率第18军军部，于23日下午抵达太仓县城。当晚收到彭善关于第11师收复罗店的战斗报告以及叶佩高的侦察情报，并接到第15集团军总司令陈诚关于第18军即刻对宝山、狮子林、川沙一带登陆之敌展开进攻，就地歼灭日寇之命令。24日晨，罗卓英决定以第98师由杨行出击，对杨行-宝山之线以左地区之敌进行攻击；第11师由罗店出击，向新镇-月浦-狮子林之线以左的敌军发动进攻；第67师以第201旅接替第33旅守卫罗店，第199旅则从嘉定东进，对罗店-聚源桥-东王庙之线以左地区进攻。第18军军部则前进至嘉定县城，并预定于24日晚间于罗店，召开各师旅长以上军官会议。

第98师在24日早上已经全部转移到杨行附近，师长夏楚中获悉从狮子林、张华浜等地登陆的日寇正向驻吴淞的上海保安团发动进攻，宝山县城亦被日寇攻占，意识到这些敌人对上海市区和罗店方面中国军队的侧背威胁甚大，遂不等罗卓英规定的攻击时间来到，提前向侵入吴淞、宝山的日寇发动了进攻。该师以第294旅第588团支援吴淞守军，从吴淞西北发起反击，将入侵之日寇驱逐到江边，而该团之第3营更趁两军在吴淞激战时，日寇没有防备，由八字桥向宝山县城急袭。这时守卫宝山的日寇仅300人，立足未稳，激战一小时后，日寇弃城向狮子林逃窜，宝山遂被国军收复。与此同时，第292旅第583团团长路景荣指挥部队沿刘家行-杨家行-三官堂一线对登陆日寇发起猛烈攻击，配合吴淞守备部队，奋战终日，将登陆日寇击退，并毙敌300余人，取得了该团对日作战以来的第一场胜利。

8月24日晚，罗卓英在罗店第33旅旅部召开了第18军开到上海战场之后的第一次会议，出席会议的人员有第11师师长彭善、副师长方天、参谋长梅春华；第31旅旅长王严；第33旅旅长叶佩高；第98师师长夏楚中、第292旅旅长吕国诠、第294旅旅长方靖；第67师师长李树森、第199旅旅长李芳彬和第201旅旅长蔡炳炎；第14师师长霍揆章、参谋长郭汝瑰。

与会人员首先回顾了几天来对日作战的得失与经过，随后讨论有关淞沪战的后续发展，一致达成共识，认为应该集中第11、第67、第98师3个师的兵力，以宝山和罗店为依托，包围狮子林、川沙口、石洞口之敌，将日寇就地歼灭。罗卓英军长就此会议结论作出部署：

其一：第98师自宝山、三官堂一线向狮子林出击。

其二：第11师由月浦、新镇一线向川沙口出击。

其三：第67师据守罗店及附近要地，以第199旅向浏河西进，第201旅一部固守罗店，主力向尤家楼出击，配合第11师作战。

其四：炮兵第16团各以野炮一个连配属第11师、第98师。

其五：补给兵站开设在嘉定城。各部于25日拂晓发动进攻。

8月25日凌晨，第11、第67、第98师遵照前一天会议的结论，对川沙口、狮子林、尤家楼等地同时发动进攻。其中，第98师以第292旅第583团姚子青营守卫宝山县城，第583团其他两个营由宝山向狮子林进攻，第98师主力则由月浦向狮子林展开。战至中午，狮子林被第98师收复。

随后，第98师以第292旅第583团3营固守宝山县城，主力在月浦镇构筑对东北方向的工事；第588团守备狮子林-月浦-宝山县城一线，6连守狮子林炮台；第587团在朱宅-孙家楼一线构筑工事；第584团在罗店以东韩宅、五斗泾、界牌桥、土竹园阵地钳制罗店的日寇。

8月31日拂晓，日寇飞机开始对狮子林炮台轰炸，日本海军则以舰炮猛射沿岸国军阵地。狂轰滥炸了一天后，日寇浅见支队千余人于翌日上午九时左右登陆进犯狮子林炮台。把守在狮子林炮台附近的第588团2营遭到了敌人的疯狂攻击，阵地在浓烟烈火中被毁，营长当场阵亡。6连更是支撑不住。赵营副一见炮台形势危急，立即率领5连前来救援。冲进炮台，只见双方正在肉搏混战，赵营副立即率领5连官兵加入战斗，跟日寇拼杀了一个多小时，终将日寇击溃。日寇对狮子林炮台志在必得，一旦被击溃，随即出动400～500人从西南方向冲向狮子林炮台。赵营副统领5连、6连残部跟日寇再度由枪弹拼杀发展到肉搏厮杀，足足混战了4个多小时。这时，第588团团部为了拯救危局，派遣3营前去增援。可是，日寇用强大的炮火封锁了增援的道路。2营逐渐不支。赵营副亦身受重伤。到下午2时左右，2营全体阵亡。狮子林炮台遂落入日寇之手。

攻下狮子林炮台后，9月2日，日寇浅见支队除了留下少部分守备部队之外，主力和吴淞方面开来的日寇一道继续向伍家宅、柯宅方向发展进攻。第588团和第583团在这一带和日军激战了一整天，两军白天杀得难分难解，但国军后继无力，到了晚上守军只能后退月浦、新镇。9月3日拂晓，日寇对第98师杨家桥、月浦间阵地发动了全面进攻。日寇先调来重炮猛轰杨家桥、顾三房等地，然后再以步兵发动冲锋。在日寇的猛攻下，顾三房阵地首先为敌所突破。随即，第588团3营和日寇展开肉搏，营长蒋作庸和营附晏如同时负伤，全营官兵大部为国捐躯。第587团以一个连的兵力前来增援，亦伤亡过半。至当日黄昏，残部只能被迫转移至顾家宅、周家宅。

为了打通吴淞和狮子林间的交通，9月5日上午，日寇以30辆坦克作开路先锋，向驻守在三官堂的国军第6师展开猛攻。三官堂位处宝山县城南面，地处宝山、月浦、杨行、吴淞四点中心，位置相当重要。当日寇从三个方向杀向三官堂时，第6师的官兵腹背受敌，伤亡过半，多名高阶军官重伤。至当天中午，第6师支撑不住，只能退守泗塘河，日寇继续越过泗塘河向西进攻，于是狮子林和吴淞的联系通道被敌打通，宝山县城从此陷入孤立。

事实上，宝山县城的战斗是从9月1日开始打响的。日寇攻势凶猛，次日即推进到了宝山和张华浜车站，停泊在吴淞口外的日军舰也不断用重炮轰击宝山城，日寇飞机在宝山上空低空飞行，扫射投弹，数百枚炸弹落入城中，霎时间宝山城内民房燃烧，火光冲天，烟云蔽日。

姚子青营自从进驻宝山县城后，即作好了独立作战的准备，日夜不停加固城防工事，并储备了大量的粮食及弹药，枕戈待旦等着日寇前来进攻。姚子青召集全营官兵，立下誓言：“日本强盗是中国人民不共戴天的死敌，我们头可断，血可流，绝不忍辱偷生，宁愿战死于沙场，也不投降作那亡国奴。”

战斗一打响，姚子青立即在战壕中指挥作战。面对敌人飞机大炮的轮番攻击，他沉着冷静，章法不乱，指挥全营官兵多次打退日寇的疯狂进攻，并且以一支小部队出击到金家宅迎击从狮子林方向来犯的日寇，第一天共击毙日寇200多人。

姚子青，号中琪，阵亡前28岁，广东省平远县墩背乡人，16岁考入黄埔军校6期，平时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颇有一点书生味道，但打起仗来异常勇猛，深得夏楚中赏识。

宝山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第98师却只有一个营的兵力在此驻防，夏楚中虽说十分欣赏姚子青，还是放心不下，多次打电话给姚子青，询问宝山战况。

“报告师长，我们已打退日寇多次进攻，击毙敌军200多人，但我军已牺牲了100多位兄弟，敌人在不断发起进攻。”

夏楚中清楚，姚子青此时此刻需要的是增援，可是，第98师与第18军其他各部都与日寇苦战多日，伤亡巨大，他无法抽调人员给予增援，只有口头鼓励：“姚营长，我把宝山县城交给你了，我随时会派援军增援你们。”

“是，请师长放心，我保证人在阵地在！”

夏楚中的增援确实是画饼充饥。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9月2日黄昏时分，第98师在死伤过半的情况下，被迫撤退到月浦东侧阵地。

事实上，9月5日，当日寇攻破了驻守宝山县城的第98师其他各部以及友军的阵地，再次倾全力进犯宝山县城，并从中国守军阵地侧翼迂回成功后，第98师第292旅3营官兵就陷入日寇的重重包围之中。

当天下午1时左右，日寇地面部队以坦克10余辆附步兵1000余人，直扑宝山县城，妄图一鼓作气拿下宝山。这时，姚子青就近归第98师第294旅旅长方靖指挥。方靖闻报，认为宝山县城兵力单薄，命令姚子青放弃城郊的阵地，将部队收缩至城边，集中兵力抗击日寇的进攻；同时派出第587团的1个营前往支援，但这个营在行军途中屡遭日寇飞机轰炸，走走停停，因而受到延误。姚子青营主力在城边和日寇奋战了两个小时，国军在城外的阵地几乎全被夷为平地。下午3时以后，日寇越来越接近各个城门，姚子青遂下令守军全部撤入城内死守。

这时，夏楚中确实不愿放弃宝山县城，也舍不得姚子青营全体将士。他在苦苦思索解围办法，检视手中可用的兵力，要完成这个任务实在万分困难，便于当晚派遣师部通信兵穿越封锁线进入宝山城传达命令，要3营死守宝山，等待援军。姚子青代表全营表示：“誓死守卫宝山城，与敌人决一死战。”

当天夜间，姚子清又向师部发电：“全营官兵均抱与敌偕亡之决心”, “一息尚存，奋斗到底！”

6日凌晨，日本第3师团主力第68联队在鹰森孝指挥下，将宝山城团团围住。首先，日寇的舰炮、飞机对中国守军的阵地以及宝山全城不分目标地实施狂轰滥炸，大多数炮弹使用的是硫磺弹，致使全城内外陷入一片火海，烟雾直冲云霄。紧接着，日寇地面部队在海空军的掩护下向守军发动猛烈进攻。

与日寇的武器装备相比，第292旅3营仅拥有3门迫击炮，20挺轻机枪和600条老式步枪。在营长姚子青的率领下，全营官兵凭借这些武器，以顽强的战斗意志，一连打退了敌人10多次进攻，己方的伤亡也极其惨重。

姚子青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援军，自己很快就会全军覆没，于是，不得不打电话请求师部给予增援。

夏楚中虽说无法拼凑增援部队，却可以向上峰请求增援。这时候，他已经得到了增援部队正在向宝山方向开进的消息，不由得大嘘一口气，给姚子青回话的口吻里充满自信：“第1军增援部队已到杨行，正向宝山疾进，务必坚持！”

然而，夏楚中和姚子青的愿望都被日寇的炮火撕得粉碎。为了顺利夺取宝山县城，日寇用密集炮火封锁一切通道，阻挡了援军的去路。

战斗愈发白热化。很快，电话线被炸断，3营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下午时分，全营只剩下100多人，4个连长阵亡了3个，9个排长阵亡了6个。姚子青知道，最后时刻即将来临。他集合剩下的官兵，悲壮地说道：“弟兄们，日本鬼子杀我同胞，奸我姐妹，占我国土，欺人太甚。不把鬼子驱逐出中国，是每一个中国军人的奇耻大辱，不做亡国奴，不做王八蛋，誓与宝山共存亡！”

7日早晨，日军以坦克自东门城墙缺口处破城而入，步兵随即潮水般涌进城内，姚子青和仅存的几十名官兵与敌军展开激烈的巷战。战斗间隙，姚子青叫来9连战士魏建臣，命令他出城向团长报告战斗情况。魏建臣乘夜越城而出，因而成为宝山保卫战唯一幸存的历史见证人。

此时，姚子青看到已坚守无望，想率残部杀出一条血路突围，与数十名士兵从宝山城东门发起反冲锋，但在接近城门时姚子青中弹倒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3营官兵战斗到最后一刻，全部壮烈牺牲。

听到3营官兵全体殉国的消息，旅长方靖悲痛地说：“3营官兵全部牺牲，真正为国效忠，可歌可泣！”夏楚中则对着宝山方向脱帽三鞠躬，深表哀悼。在后来的一次营长以上作战会上，他说：“姚营长和3营官兵血战宝山，为捍卫祖国领土献出了生命，体现了中国军人的爱国精神和民族气节。全师官兵要视为楷模，为驱逐日寇，壮我中华，不惜流血牺牲。”

英文报纸《大美晚报》也著文赞颂：“此战姚营全部殉城，其伟大壮烈实令人内心震动而肃然起敬，此非仅中国人之光荣，亦为全人类之光荣，其伟绩将永垂史册而不朽！”当时国民党通电全国：“宝山之战，姚子青全营与孤城并命，志气之壮，死事之烈，尤足以动天地而泣鬼神。”毛泽东则高度赞扬姚子青等阵亡将士是全国人民“崇尚伟大的模范”。

凭着姚子青营官兵全部壮烈殉国以及路景荣团，乃至整个第98师浴血抗战的英雄壮举，使得该师成为一支受人尊敬的抗日部队。这一仗，他们打出了自己的特色：英勇顽强、不屈不挠、视死如归。

宝山县城陷落后，第588团2个连防守狮子林，在日寇狂轰滥炸和猛烈进攻下，两个连的官兵全部牺牲，狮子林终陷敌手。

宝山地区的战斗越发激烈之际，第98师进行了一次人事更易。第98师参谋长罗广文奉调第14师任旅长。因战况紧急，罗广文接到命令后，即赴第14师任职。第98师参谋长由路景荣接任。

在第98师全体官兵眼里，路景荣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官，他所带的连、营、团，战斗力在全师乃至全军都是屈指可数的。事实上，他又是一位难得的幕僚人才。由于他虚心好学，工作一丝不苟，他所制订的部队训练和作战计划常常受到上级称赞。他担任师参谋主任期间，所做的一切工作，历任师长、参谋长都十分满意。为此，在罗广文调任第14师旅长的时候，他已成为接替第98师师长的不二人选。这时，调路景荣为第98师少将参谋长的任命已经下达，并送到路景荣手中，新任团长也跟着到达了第583团，师长急盼路景荣早日到师部任职。

第98师自从开赴淞沪战场以来，所进行的大多是阵地战，因为缺乏与日寇作战的经验以及一些主客观条件的限制，部队所构筑的防御工事十分薄弱，经不起日寇狂轰滥炸，部队每天都有相当大的伤亡。参战仅十天左右，第583团官兵已伤亡过半，其他各团的情况也差不多，部队已补充过3次，所补的官兵都是由后方部队抽调而来，随时补入连队，发给武器，开上前线，加入作战。在这样的情况下，临阵换将自然会对部队的作战行动造成很大的影响。为此，路景荣觉得，新团长刚到，情况不熟，加上官兵伤亡过半，战斗力有所削弱，在如此危急关头，他必须帮助新任团长尽快熟悉部队，因而征得师长同意后，决定等几天再赴任第98师参谋长。这一等，使得路景荣成为第98师乃至第18军又一个在抗战中牺牲的将军。

日军攻陷宝山，打通张华滨、吴淞、狮子林的联系后，下一个目标则是沿宝山-罗店公路西犯，以月浦为主攻目标，试图一举拿下月浦镇，打通吴淞与罗店之间的联系。此时国民党军第18军旗下其他各师正铆足全力对罗店进行最后一次攻击，没有关注到月浦方向的情况。而守备月浦的第98师经过数日激战，战斗减员甚多却没有补充，加上还要面对吴淞当面日寇的攻击，第98师的处境可以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6日下午，已越过泗塘河的日寇继续向西前进，已经威胁到了第98师的侧后方，于是该师乃转移阵地至月浦以东、马路河北岸一带至新镇顾家角一线。

9月7日，日寇支援部队陆续在宝山、狮子林、石洞口登陆，休息一天后，于9日在海空军炮火掩护下，开始向月浦附近发起猛攻。攻击月浦的日寇是第11师团天谷支队和浅见支队。面对日寇的疯狂进攻，第98师坚持于月浦镇及其东南方之村落，左侧和新来增援之第1师阵地相连接，两师并肩抗敌，血战一日，让日寇毫无所获。10日上午，日寇加强炮火打击，从石洞口、狮子林、宝山发射的海军舰炮炮弹，铺天盖地地飞来，月浦几乎成了一片焦土。紧接着，敌坦克8辆附步兵数百人，在空军10余架飞机的掩护下，气势汹汹地向月浦东边孙宅、周宅的第98师第588团阵地攻了过来。

日寇很快突破了第98师第588团的前沿阵地，双方在周宅展开肉搏战，阵地失而复得3次。第588团甚至动员了团部的文职人员和杂务兵，由团长亲自带队增援，才将周宅收复。当天下午，日寇增援部队也赶了过来，周宅再度陷入危机。夏楚中急调第584团前往支援，这才将敌击退，稳定了战线。

与此同时，另一部日寇也在月浦镇北部向守军第583团发动了多次进攻。刚升任第98师少将参谋长的第583团团长路景荣，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寇，亲临一线阵地指挥督战。师部来电：援兵接不上，饭菜送不进，阵地要坚守。路景荣则在电话中向师长夏楚中表示，坚守阵地，不会后退一步，不成功便成仁。在守军奋力抵抗下，敌无功而返，不过该团也付出了团长路景荣、团附李馨远以下多人阵亡的惨痛代价。

经过连续十几日的战斗，日寇登陆上岸的第3、第11师团伤亡了4000余人，却没有达成占领上海以北诸要地的目标，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不得不面对现实，向大本营报告：“我军目前虽居有利态势，但兵力严重不足，加之中国的精锐部队第18军在当面顽强防守，如果要给中国军队予以重创，最小限度也要5个师团，希望能尽速增援。”日寇大本营讨论后，决定再增兵上海，除了抽调华北部队外，另外于本土也展开动员，组建新的师团前来中国。这样一来，日寇在淞沪战场投入的兵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了，终于将淞沪战场演变成了一场具有战略意义的大会战。

9月11日，日寇再度对月浦发动了总攻击。从天色渐明开始，日寇的各种炮火即向月浦镇内国军阵地不断倾泻，月浦东端工事悉数被毁，守军死伤惨重。这样一来，守军阵地遂被日寇突破，守军不得不撤入镇内，和敌人展开巷战。正当危急间，第14师79团的一个营前来增援，终于将敌赶出月浦镇。但日寇并没有放弃继续进攻月浦的打算，靠着坦克和火炮的优势火力再向国军展开反扑。此时，月浦右方至杨行间友军第1师的阵地摇摇欲坠，其第3团难以继续再坚持下去，已准备撤守杨行。当天深夜，第18军军长罗卓英见再守下去部队恐有被日寇围歼的危险，下令撤守。至此，月浦和杨行均告陷落。

罗卓英命令所属人马停止了对罗店的进攻后，即刻调整部署，以第14师主力驰援新镇，另外以该师一部支援在月浦苦战的第98师；以第11师加第67师第199旅沿马路河南北岸至钱家宅一线占领阵地，左翼则和沈家湾附近的第74军第51师相联系；第67师因在战斗中伤亡太重，留在施相公庙整补。

至于第98师，因在月浦血战了五天五夜，罗卓英下令该师撤退，并命令第14师掩护其向广福转移。随后，第98师转移到太仓进行增补，第14师则在第11师的掩护下向陆福桥转移。

9月10日，第98师将阵地移交给胡宗南之第1师接替后，后撤至嘉定县城及其外围，一面增补，一面构筑预备阵地。这意味着第98师在第一阶段的作战任务告一段落。该师自参战以来，伤亡达4960人，几乎占全师兵力的62%，其中仅阵亡的营级以下军官就达200余人。

但该师在淞沪战场上的战斗并没有结束。短暂退出战场后，第15集团军总司令陈诚上将命令第18军其他各部以及该集团军下辖的其他部队继续向登陆之敌实施攻击，迫使日寇无法取得进展，只有从日本本土调集3个师团的兵力增援；与此同时，中国军队也源源不断地开进了淞沪战场，使得淞沪战场上敌我双方的兵力进一步增多，规模越来越大。

从中国方面来说，10月开始，广西部队就陆续进入了战场。这时，副总参谋长白崇禧觉得自己的子弟兵装备甚至好过蒋介石嫡系部队（为了备战，桂军从国外购买了大量武器弹药，乃至于钢盔），原先的战斗态势是敌我双方主要作战行动都分散在左右两翼进行，为了打垮敌人，显示广西部队的作战能力，向蒋介石提出了以第21集团军为主、其他各部相互配合，采用中央突破的办法，对敌中央集团实施全面反突击的建议。这让对淞沪战局一筹莫展的蒋介石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于是，身兼第3战区司令长官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立即拍板定案，准备据此制订并实施反突击计划。

反突击当然少不了第18军，该军其他各师一直与日寇作战，只有第98师经过了一个月的增补，前后已4次补充兵员和装备，战斗力有所恢复，遂作为第18军的绝对主力参加了这次反突击作战行动。不过，他已经不再是第18军旗下的那个第98师了，而是以第98师为主，升格成与第18军平起平坐的第79军，原第98师师长夏楚中担任军长。

顺便说一句，第79军成立之初，旗下仅有第98师，在武汉会战时期发展到4个师，分别是：第118师，师长王严少将；第76师，师长王凌云少将；第98师，师长王甲本中将；预备第5师，师长曾戛初少将。

这次总攻行动是在10月21日正式开打的。根据第3战区司令部于10月18日发布的《第三战区作战命令第五号》之规定，这次大规模反击战分三个方面展开：以第21集团军下辖之两个军为第一路、广东第66军为第二路；第98师以及其他各部为第三路，同时向各自当面之敌发动攻击，目的在于收复蕰藻浜南岸阵地。其中，第98师担负第三路攻击部队的主攻任务，在兄弟部队的配合下，围攻以广福镇为中心的日寇据点。

第98师在此之前的作战行动中，打出了威名，这一次，他是否能延续辉煌？由于新增士兵均由后方部队中抽调而来，兵员素质不如参战初期，人们翘首期待第98师是一座熔炉，把这些新兵员熔化成剽悍的战士。

10月20日晚，第98师即进入了广福镇方面第一线阵地，接替第13师的防务，准备对敌发动攻击。

夏楚中虽则已提升为第79军军长，但第98师依然是他最依赖的基干力量，对该师这次复出作战，他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全面了解了日寇阵地的特点，他决定采取有限目标的近距离攻击，把部队分成几波，第一波冲到指定目标，即构筑工事，第二波又向前冲。如此各波交换向前冲，直到敌炮兵阵地。

当天夜里，按照夏楚中的部署，第98师第292旅一进入攻击位置，立即在广东部队第160师的协同下，向日寇阵地突然发动攻击。日寇果然训练有素，反应奇快，中国军队一开始进攻，他们立即用强大的火力迎击攻击部队。中国军队的官兵们冒着敌人的炮火义无反顾地向前冲锋，但是广福镇的正面阵地上日寇的火力太强，中国军队攻了一夜，不仅拿不下敌军阵地，己方反而伤亡殆尽。其中，第98师第292旅第583团2营打得只剩下三分之一。

第98师第292旅第583团2营营长名叫蒋伟才。他是黄埔军校第5期毕业生，不仅是夏楚中的同乡，而且还是校友。战争年代的军人，都有十分浓厚的乡土观念，他们整天东征西讨，难免马革裹尸，家乡的信息，身后亲人的照料，指望同乡有个交代和托付。蒋伟才黄埔毕业后，先分配在第583团任团附，因为在前期作战行动中该团2营营长身负重伤，便由蒋伟才继任2营营长。蒋伟才在师部报到的时候，夏楚中与他进行谈话，知道蒋伟才所在的蒋家湾和自己所在的寨子村距离不过七八里地，就记住了这位湖南同乡。在休整这段时间，蒋伟才拜访过夏楚中两次，两人叙家常，话抗日，夏楚中勉励他胸怀大志，报效祖国，做一代将才。

黎明时分，蒋伟才率残部再次发起进攻，不幸身中数弹，倒在阵地上，但他仍然大呼：“弟兄们，我没有死，不要后退，要狠狠打击敌人！”

蒋伟才的愿望也许是为了激励部下攻入敌人的阵地。但是，他的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2营依然没有后退，在一往无前地攻击敌人，终因敌我力量悬殊太大，他们不仅没有攻入日寇的阵地，反尽数牺牲而丢失了自己的阵地。

第98师第292旅其他各部的情况跟蒋伟才营相似。一夜激战过后，全旅4个营自营长以下全部壮烈殉国。

一夜激战下来该旅再度被打残，兵力仅剩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夏楚中异常悲痛，尤其令他悲痛的是湖南老乡蒋伟才为国捐躯。但是，这又是一个军人最好的归宿。夏楚中理解这点，没有忘记曾经对蒋伟才许下的诺言，交代身边的人，将蒋伟才的遗物全部交给亲属，并表示一定要将蒋伟才年幼的儿子抚养成人。

蒋伟才生于1909年，牺牲时年仅29岁。蒋伟才堂弟蒋径三，曾任国民党军第92师第275团1营营长，在广西与日寇作战中牺牲，堂兄弟俩同为蒋家湾村人，史称“一湾双烈”。蒋伟才遗孤去台湾后，得到了夏楚中的悉心关照。

次日，第98师第294旅按照预定计划接防阵地，继续与敌人战斗。第98师阵地当面，不足一公里处，其左翼是第9师，右翼是第160师，再往右是第6师周岩部及第32师。在向敌人发起总攻的意图遭到失败后，他们凭借坚固工事，与敌人打起了阵地战。他们无法攻入日寇的阵地，日寇同样无法攻入他们的阵地，双方形成了对峙。而发动总攻之广西部队很快因受到敌人的重大打击而不得不停止总攻企图。相持局面持续到11月9日，日寇由金山卫登陆，威胁到中国军队的侧背，迫使中国军队不得不全体撤离淞沪战场。

第98师剩下的事就是按照命令撤离战场，进入预先修筑的国防工事节节抵抗。可是，掌管进入国防工事钥匙的保长们逃跑了，他们找不到进入工事的钥匙，加之日寇追击甚紧，不得不放弃进入国防工事的意图，继续向皖南方向撤退。

纵观第98师这次重返战场，虽说没有打出声威，却一样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特别是在第21集团军全体反攻的时候，夏楚中能够针对日寇的作战特点与阵地构成，采取类似车轮战的战法，进至南北梅宅，并迫使当面日寇无法取得进展，稳定了战线，没有造成中国军队全面溃败的局面，功不可没。导致他们不能像前期作战行动中一样出彩的原因，不在他们自己，而是白崇禧制订的反攻计划本身存在很大缺陷。

白崇禧认为最好的防御是进攻固然很有道理，可是，在日寇的军事实力比中国军队更强大的情况下，他既没有事先使用有限的海空军力量与炮兵压制敌人的火力，又没有从敌人的薄弱处选择好突破口，三没有控制足够的预备队，四没有构成对敌突破的重点，从而导致了中国军队难以发扬火力、与日寇形成了顶牛式的强与强的硬拼、在第一线部队伤亡惨重的时候无法增援补充、不能一下子集中绝对优势的火力突破敌人的防线。最后，在强与强的硬碰下，最强的一方肯定是胜利者。这一仗导致的直接后果是：中国军队伤亡惨重，当日寇从金山卫登陆后，无法抽调出足够的兵力阻挡敌人，最终全面溃退。

无论怎么说，第98师在整个淞沪战场上，拼尽了全力。作为第18军的一个重要成员，它承袭了该军顽强拼搏，不顾牺牲的作风，给日寇以巨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