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引子:1866(4)
他紧张起来。陪一位惹人注目的成熟女性在学校里转悠所带来的快感消退了,他弄不清为什么她要跟他单独谈话。
礼拜堂里空无一人。她在后排找了一个长椅,请他坐在她的身边。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现在把真相告诉我。”
男孩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惊奇和恐惧,奥古斯塔知道自己猜对了。然而,他瞬间就恢复过来。“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他说。
她摇摇头说:“你没有。”
他笑了。
这微笑让她十分惊讶。她已经抓住了他的破绽,也知道他在防守,但是他现在却笑脸相对。很少有人能抗拒她的意志,可尽管他年纪轻轻,倒像是个例外。“你多大了?”她问。
“十六。”
她仔细打量着他。他的长相十分出众,很耐看,长着一头卷曲的黑褐色头发,皮肤很光滑,尽管耷拉的眼皮和丰满的嘴唇让他显得有点儿颓废。他让她联想到了斯特朗的伯爵,举止神态和好看的模样都很相像……一丝苦涩的痛悔之情让她很快拂去了这个念头。“你们到水塘的时候,彼得·米德尔顿还好好的,什么麻烦也没有,”她说,“他正在那儿游得高兴。”
“你怎么会这么说?”他冷冷地问。
他害怕了,她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依然保持镇定。他的确已经相当成熟。她发觉自己并不愿意向他吐露太多。“你忘了,休·皮拉斯特当时在那儿,”她说,“他是我的侄子。上周他父亲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你可能听说了,就因为这个他今天没来。但他告诉了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妯娌。”
“他是怎么说的?”
奥古斯塔皱起了眉头。“他说爱德华把彼得的衣服扔进了水里。”她勉为其难地说,不明白为什么泰迪会做这样的事情。
“还有呢?”
奥古斯塔笑了。这个男孩控制了这场谈话。原本她是来质询他的,可现在他却审问起她来了。“直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他点点头说:“好的。”
听到他这么说,奥古斯塔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担心。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又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可怜的泰迪——他一生下来就差点死掉,因为奥古斯塔的母乳出了点问题,直到他虚弱得不行了,医生才发现了问题的实质,提议找个乳母过来。从那时起他就体弱多病,需要她时时呵护。要是按照她的意思,是不会送他去寄宿学校的,但他的父亲在这个问题上十分强硬……她把注意力又放回到米奇身上。
“爱德华并没打算把谁怎么样,”米奇说,“他只是想搞恶作剧。他把别的孩子的衣服扔到水里,只是个玩笑。”
奥古斯塔点点头。这听起来很正常:男孩子都是这样互相取笑。可怜的泰迪大概自己也受到过这种待遇。
“然后,休就把爱德华推到水里了。”
“这个小小的休一直爱制造麻烦。”奥古斯塔说,“他就像他那糟糕的父亲一样。”或许他也会像他的父亲那样不得善终,她心里想。
“其他孩子都笑了,爱德华把彼得的头往下按,要教训教训他。休跑了。然后托尼奥朝爱德华扔了一块石头。”
奥古斯塔吓坏了。“他可能会被打昏,被淹死的!”
“还好他没有,他去追托尼奥。我就一直看着他们,没有人注意彼得·米德尔顿。托尼奥最后没让爱德华追上。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彼得那儿没动静了。我们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也许爱德华按得他没劲儿了,他太累或者喘不过气来,没法从水塘里出来。反正,他脸朝下漂在那儿。我们马上把他从水里弄出来,但他已经死了。”
这就很难说是爱德华的错,奥古斯塔想。男孩之间总是你推我搡,粗暴鲁莽。但她还是十分感激事情的真相没在死因研讯上说出来。米奇包庇了爱德华,谢天谢地。“别的孩子呢?”她问,“他们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恰好休在那天离开了学校。”
“另一个呢——你说他叫托尼?”
“安东尼奥·席尔瓦。简称托尼奥。不用担心他。他是从我们国家来的。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怎么能肯定?”
“他心里明白,如果他给我找麻烦,他们家那边就会倒霉。”
说这句话时,男孩的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东西,让奥古斯塔打了个哆嗦。
“我去给你拿条披肩吧?”米奇关切地说。
奥古斯塔摇摇头说:“再没有别的孩子看见出了事?”
米奇皱起了眉头说:“我们到那儿的时候,水塘里还有一个男孩在游泳。”
“谁?”
他摇摇头说:“我没看清楚他的脸,当时我也不知道这很重要。”
“他看见发生的一切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当你们把尸体弄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的。”
“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好了。”奥古斯塔焦急地说。
“他甚至有可能不是学校的学生,”米奇指出这一点,“他或许是从镇上来的。总之,不管什么原因,他没有站出来作证,所以我想他对我们不会有危险。”
对我们没有危险。这话击中了奥古斯塔,她意识到自己跟这个男孩卷入了一桩不名誉的,甚至有可能是非法的事件中。她不喜欢这种处境。她不知不觉就陷了进来,现在被困在里头了。她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想要什么?”
她这是头一次让他猝不及防。他一脸茫然,然后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包庇了我的儿子,今天做了伪证。”她的率直让他乱了阵脚。她把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又夺回了控制权,“我不相信你如此冒险是出于一片好心。我认为你想要得到一些回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呢?”
她看见他把目光垂向她的襟胸之处,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以为他会提出什么非礼的建议。然后,就听他说:“这个夏天我想跟你们一起过。”
她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为什么?”
“我回家要六个星期。一到假期我就得留在学校。我很不喜欢这样——又孤独又无聊。我想获得邀请,到爱德华家消夏。”
突然之间他又是一个小男生了。她原以为他会索要钱财,或者一份在皮拉斯特银行的工作。但他提出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几乎是孩子气的要求。不过,这要求对他来说显然并不小。她想,毕竟他只有十六岁。
“你会跟我们在一起过夏天的,欢迎啊。”她说。这个想法并未让她不快。从某些方面看,他是一个相当难对付的年轻人,但他很讲礼貌,长得也好看,让他做一位嘉宾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他也可能对爱德华产生一些好的影响。如果说泰迪有什么不足,那就是他做事缺乏目的,米奇正好相反。或许,他内在的意志力会传染一些给她的泰迪。
米奇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谢谢你。”他看上去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
现在她很想一个人单独待上一会儿,把听到的事情再仔细考虑考虑。“现在你走吧,”她说,“我自己能找到回校长家的路。”
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我很感激。”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
她握住了。“我也很感激你,你保护了泰迪。”
他弯下腰,好像要去吻她的手,可让她惊讶的是,突然之间他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这动作如此之快,让她没时间躲闪。他直起身子时她想说句抗议的话,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已经走掉了。
真是岂有此理!他根本就不该吻她,更别说吻她的嘴唇了。他以为他是谁?她首先想到的是撤销夏天的邀请,但这又是万万不能的。
为什么不能?她问自己。为什么她不能取消对区区一个小男生的邀请?他做出了放肆的行为,因此他不应该到家里来。
但一想到自己要收回承诺,就让她感到不自在。事情不仅仅是米奇挽救了泰迪的名誉,她意识到。情况比这更糟糕。她已经与他订立了一份犯罪阴谋。这让她在他面前变得十分脆弱,令她厌恶。
她在阴凉的礼拜堂里坐了很长时间,盯着光秃秃的墙壁,琢磨着,用她本能的理解力思考着,这个英俊、精明的男孩到底要怎样使用他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