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见初恋
以前，我总觉得准妈妈是这世上最淡定温情的生物，她们祥和安然地等待着延续夫妻二人血脉的小生命的降临。
直到误打误撞走进了一位准妈妈的初恋隧道，顺着故事，看到的那个青年，揭开的那个真相，都让人唏嘘不已。
我才明白，准妈妈的怀胎十月，是姑娘们最后的放肆光阴。因为，姑娘们的孩子一旦出生，她们对过去的那种缅怀与回忆就再也不可像从前一样汹涌澎湃。
她们的青春也随之戛然而止。
（1）
那天，我到单位迟到了，慌里慌张地上楼，迎面撞上同样慌里慌张下楼的同事，我还踩了她的脚。
没等我的对不起出口，她已经快速嚷着“没事没事”，拨开我，一副要夺路而逃的样子。
她是我隔壁办公室的姑娘，有淡淡的笑容，已经怀孕七八个月，肚子比其他同月份的孕妇看起来大很多。在这里就唤她小二姑娘吧。
因极少见她如此不淡定，我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慢点慢点。
小二姑娘却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跑进传达室，拿起一块抹布，蹲了下去。我明白了，刚才我踩到她的脚，一定弄脏了她的鞋子，她想擦一擦。
她笨拙地蹲下去，试图擦拭自己的鞋，但她变换了各种姿势，始终够不到鞋子。我赶紧过去，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
我俯下身去，却发现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滴落在地上。我奇怪地抬头看她，她没有掩饰，满眼含泪地看着我，说：饭饭姐，算了，不擦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这么胖，衣服这么凑合，鞋子也……唉，擦不擦不重要了。
我顺着她的眼神朝门外看去，一个远远看去很高大帅气的男人正在门外等候，眼睛盯着手机。小二姑娘动情地伏在我的肩膀低声抽泣起来，说：我不出去见他了……
我眼见她发了微信出去：对不起，我不在单位。
她告诉我，六年了，物是人非。
（2）
小二姑娘喜欢读书是出了名的，每周顺丰都会给她送去一本包装精致的书。
我经常到她的办公室串门，别的同事喝茶聊天，她就微微笑着，好好听着，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她会手捧一本书看。
那天，小二姑娘拉开她办公桌的所有抽屉，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书。她说：我的青春，除了记忆，全是它们。这些书，都是作者的亲笔签名书，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看完。
门口徘徊等待着的那位青年是小二姑娘的初恋。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作家签售会为她签了这些书，再寄过来。
小二姑娘说这些的时候，低头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再次流下眼泪。
我走过去，张开手抱住她，告诉她：一样的，一样的，天下爱情哪能尽如人愿，过往之人皆为命运的馈赠，怀念便好。
小二姑娘不再说话，拿起一本敬一丹的《我遇到你》，她说：饭饭姐，送给你。
我不要。
她非让我收下，说：是他买重了的。估计也是工作忙脑子太乱，这本书寄过一本都不记得了。
（3）
文艺女青年大多是低调而内敛的，小二姑娘和她们一样，内心虽倔强，却屈服在妈妈的威严之下。
她报了妈妈理想中的大学，理想中的专业，去了妈妈理想中的城市，毕业后，又听从妈妈的意见，抱上了铁饭碗。
她人生中唯一忤逆过妈妈的事便是初恋。
她妈妈的意思是工作后再谈恋爱，贤良淑德的女子必须讲究从一而终。
小二姑娘背着妈妈在大学就恋爱了，她也是想从一而终的，自己相中的那位青年高大帅气，才华横溢，他们相识在文学社，有一个共同的关于写作的梦想。
六年前，俩人大学毕业的时候，主动将地下恋情转为地上，想得到家长们的祝福，却意外地被分了手。
“很俗套的。”小二姑娘很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他的妈妈觉得我太弱不禁风了，我的妈妈觉得他太没有上进心了。”
还有，双方家长都觉得，读书、写作是天马行空，是投机取巧，是不务正业。
我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两个刚出校园对一切懵懂的大学生，被家长们的一席话，将梦想和爱情击打得粉碎。
（4）
小二姑娘还没有讲完她的故事，就回家保胎去了。
她老公是本地的一名公务员，身材敦实、憨态可掬。小二姑娘把他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自己的脸先微微红了。
我拥抱了小二姑娘，请她保重身体，请她放心我理解她心底对初恋的怀念，请她相信我会闭口不提。
我真心这样想：小二姑娘，这样也好，有一位刻骨铭心的恋人曾经来过，又有一位温暖贴心的丈夫陪伴你老去，你并没有什么遗憾了。
后来，我在闲暇时光翻开那本小二姑娘送给我的书。翻开之后我才惊觉，原来，书里面另有玄机。
刚巧，小二姑娘的老公群发了消息：剖腹产九斤一两，母子平安。
我以手抚书，感动得热泪盈眶，小二姑娘当妈妈了。
那时，我自己的儿子已经接近一岁，我深知，在一位母亲的心里，初恋再难以忘怀，终究也是件小事。
我将书放了起来，打算等小二姑娘休完产假来上班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她。
我猜，到那时候，她已经不会再想给我讲关于过去初恋的故事，而是会迫不及待地想给我讲她儿子的故事。
没有想到，之后的某天，我在单位门口再次见到了那位为了小二姑娘在门口徘徊的青年。
我以为他见不到小二姑娘，便会离开。可是，五天过去了，他还在那里。
我走过去问他：你好，你在这里，有什么事么？
他微微一笑以示友好，说：没事，没事，我等人。
我说：是等小二姑娘么？
他错愕。
（5）
六年前，2009年，他们刚毕业的那个夏天，这名文艺男青年怀抱着他那颗敏感脆弱的自尊心，留下一句“早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就倔强地离开了小二姑娘。
一连几年他一个人闷头努力，闷头赚钱，根本不想理会除钱之外的这个社会的一切东西，他甚至把两个人共有的爱好丢在一边，不再读书。
直到，2011年文章和白百何主演的电影《失恋33天》上映。
他看哭了，台词写得真好。这些年，他就是与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如影随形，他还是会想起小二姑娘的妈妈质问他，拿什么买房买车，拿什么养活她的女儿。
他说：“电影看完之后，我开始不停地跑作家签售会，买畅销书，买小说买散文，买小二姑娘喜欢看的一切，我在告诉她，我依然热爱写字，热爱她。”
我坐在青年对面，听着青年说出这段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感动了。我能真切地触摸到这个青年在爱情面前曾经那种无奈的挫败感无力感，亦能真实地想象在那些没有小二姑娘的日子里他靠着回忆和希望在与世俗抗争的情景。
我说：你不该放弃写作的。那不是爱好，那是你们爱情的图腾。
青年有些幻灭地说：可惜，小二姑娘嫁人了。
“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她的消息，她的近况我只能道听途说，但有些消息还是滞后了，比如她怀孕的时候我才得知她结婚了。”
我说：是有点滞后，她刚生了孩子，正在家休产假，你在楼下等也白等。
青年的眼睛放出温柔的光芒：生了？孩子叫什么？
我说不知道，我没有说应该不会是之前你们恋爱时幻想有了孩子想叫的那个名字。
青年开始给我讲故事，讲那个很俗套但是很励志的故事。比如他离开小二姑娘的这6年所吃的苦，藏的痛，得的经验……
我问他：能大致讲讲自己的现状么？
他说：还好还好，做销售总监，物质基础有了，可是究竟能不能让小二姑娘的妈妈刮目相看，难说。
“不过，”他苦笑一下，“不重要了。”
临告别，我掏出了那本《我遇见你》，虽然用了敬一丹那本书的书皮，里面的内容实际上是小二姑娘和青年的回忆录，点点滴滴记录了小二姑娘和青年的恋爱时光。
青年说，这是从他们两个人合写的新浪博客里摘录的内容，本来想送给老了以后的自己……混好以后，他曾想用这本书挽回小二姑娘的爱……
青年感到好奇书为什么会在我这里。
我说：小二姑娘根本没有打开看，她误以为你只是买重复了而已。
（6）
相比小二姑娘的初恋青年，我更喜欢小二姑娘老公的版本。
那天，我们单位的几个好友去了小二姑娘家，看她和孩子。她说奶水很好，宝宝很乖。
她老公送我们出门，她们开玩笑说：你把你老婆孩子养得真好，小二姑娘孕期胖了得有60斤吧，大胖儿子也不小。
小二姑娘的老公憨憨地笑，告诉我们，当初丈母娘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扯着嗓子问他，拿什么买房买车，拿什么养活她的女儿，他当时可是做了保证的。
好一句“我是做了保证的”。
小二姑娘并没有时间将她和初恋男友的故事给我讲完，但是我知道时间和命运推着她走过的那些时光，不无道理。
你看，她的现任老公也是知冷知热，爱她如此。
那天，我回到单位捧着记录着小二姑娘和初恋青年一幕幕往事的书，不忍心读下去，那里面是别人的爱，更是别人的秘密。
（7）
很快，小二姑娘休完产假，神采奕奕地回来上班了。
短暂的寒暄之后，我把她当时随手送我的那本《我遇见你》还给她，并告诉她，读读吧，意义非凡。
小二姑娘随手翻了翻，立马发现了玄机。
她眼眶红了红，却又合上书，把涌上来的情绪统统压了回去，走到窗前，看向那个青年曾经徘徊过的地方。
转而问我道：饭饭姐，我家宝宝特爱吃奶，我老怕他吃撑……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我没有擅自做主把这本书藏在我这里；还好，我没有武断地认为文艺青年和小二姑娘走不出有始无终的初恋爱；还好，她理性地接受了关于青春的最好缅怀方式。
半个月前，小二姑娘的那位青年临走时，我问过他，这书最后要不要给小二姑娘。
青年说：算了吧，留着你自己看看吧，饭姐。
我说：我没有看，那是属于你们的感情和秘密。
青年说：看看吧，就当你是我们那场初恋的见证人，证明它，真实存在过。
（8）
后来，小二姑娘告诉我，她的妈妈并不是尖酸刻薄，她只是太疼她了。
小二姑娘从小失去了爸爸，是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妈妈对她的爱太深沉，她必须照单全收。
她的妈妈对初恋青年和老公都吼过：“你拿什么养我的女儿？”
初恋青年转身走了，小二姑娘原地等了整整四年，直到有一个矮个子男人倚在她家门框上说：
阿姨，我会做饭，红烧肉、蒸馒头，难的简单的我都会，养活她，并不需要多少钱，关键是我愿意养。
小二妈妈热泪盈眶地说：嗯啊嗯啊，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啊。
就这样，小二的妈妈在亲手摧毁了女儿的初恋之后又亲手为女儿选择了婚姻。
我说：后悔么？
小二姑娘说：我只是后悔，放走初恋的时候，连写作梦想一起放走了。
（9）
小二姑娘给那本特制的书重新包了整整齐齐的书皮，起上了新的名字：
《我和你的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