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在海固工委的工作
海固工委的前身叫固东工作团。固东工作团是1948年3月间，在当时甘肃陇东地委所在地华池县元城子正式建立起来的。刚成立时，由甘肃环县统战部长艾青山和环县副县长谢占儒负责。工作人员有郑海山、郭满福、尹维华和我。我当时化名车轮轰。
固东工作团的任务，是到敌我交错的固原县东部山区活动，相机进入敌占区工作。我们由元城子出发前，陇东地委书记李和邦、地委统战部长兼甘肃工委书记孙作宾给我们讲了话。李和邦还风趣地说：“这个工作苦一点，但要先吃苦菜，然后才会有甜菜吃……”
我们先到环县，环县人民政府为了加强固东工作团的力量，给我们调配了一个游击中队，共五六十人。游击队的指导员是王凤元，队长先是何仲发（回民），后为刘自生。游击队的武器很落后，全队只有一挺机枪，其余基本上都是老式武器。从环县出发时，组织上任命我为固东工作团的武工队队长。
当时，我们向敌占区开展工作主要采取两种方法：一是以灵活机动的战术扰乱敌人，使他们日夜不安；二是深入敌后，开展群众工作，发展党的地下组织。
一
固东工作团的武工队和游击队第一次和敌军接触是1948年7月间。当时，在固原七营以东双井子（属环县）一带，经常有马鸿宾的一个骑兵团活动，并有一个自卫队配合。有一次，敌军从朱家吊渠（属固原县）一带过来，我们当时正从环县毛井区的甄崾岘前进。因这里是山区，敌军拥有一个团和一个自卫队的兵力，我们只有武工队和游击队的几十个人，双方力量悬殊。在和敌人遭遇后，我们边打边撤，很快摆脱了敌人。由于敌人相距过近，在撤离时，我们的一个同志不幸中弹牺牲。
第二次和敌军接触是1948年9月间。当时据初步侦察，敌人一个团在苦水掌的赵家渠（属固原县）一带活动。为了集中兵力全部消灭这个团，陇东分区司令员徐国祯亲自指挥，调集了陇东十三团、十四团、马思义的回民骑兵团、毛至善的环县游击大队和我们固东工作团游击队。
在一个夜晚，我军迅速包围了敌军。这里尽是窑洞，战斗一打响，便把敌人全部困在窑洞里。我军集中火力向窑洞里射击、投手榴弹，敌军则负隅顽抗。我指挥部为了尽快消灭敌人，决定用烟熏。于是，大家捆了许多草捆，集中在敌军的窑洞上边，点燃后，往敌军聚集的窑洞门口扔。但火一时烧不到敌人的窑洞里，反而照亮了我军。敌人发现目标后，便疯狂地向我军反扑。在此情况下，我军不得不向后撤退。同时从俘虏口中得知，窑洞里还有敌人的师部，既然有师部，敌军就不止于一个团的兵力。因此，我们立即撤离了战场，敌人也拉上尸体全部逃跑了。这次战斗，我们缴获了10多支枪，抓住了几个俘虏。我军一连长光荣牺牲。
这次战斗，从兵力布置和敌我所占之地理位置等方面看，我军处于有利地位，敌军则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但由于我们在侦察中不够细致，尤其在放火熏时暴露了我军目标，故未能把已被包围的敌人全部歼灭，这是我们的一个失误。
但这次战斗，却大煞了敌人的威风，使他们以后一见游击队，只是乱打枪炮，再不敢向前深入了。例如，我们第三次和敌人骑兵团接触时，我们只有七八个人的武工队，正在赵家渠一带做群众工作。虽然我们人数少，但敌人看到我们在山头上不动，便不敢继续追击，只向我们盲目射击。艾青山同志听到枪声后，误以为敌人把我们武工队包围了，派通讯员前来联系时，我们已顺利撤离了。
二
王子彦是固原东山大涝坝民团头子王慎之的儿子、自卫队队长。他经常带着30多人在大涝坝驻防，监视我边区。他们父子两人是固原东山有名的大恶霸，反共老手，群众恨之入骨。为此，固东工作团决定由我负责拔掉这颗钉子。
接受任务后，我带了武工队的黄汉武、李炳荣、郑海山、李××（固原头营人，回民）、穆××（回民）、刘玉海等7人昼宿夜行，向大涝坝进发。我们白天住在群众家中，向他们说明我们是八路军，是共产党的队伍，并宣传党的政策，受到热情接待和掩护。
次日晚间，我们从环县和固原相连的油坊庄出发。快到王子彦家时，遇到了一个赶驴驮糜子的娃娃，经询问，得知他是李保长的儿子。我们感到有用处，便带他一同前进。到了王子彦的碉堡前，把李炳荣和李××埋伏下，准备封锁碉堡里的自卫队，切断他们与王子彦庄子的联系。其余5人包围了庄子，捉拿王子彦。
我们5人所带的枪，只有3支能打响，其余2支只是样子货。因此，我们必须用手榴弹和枪支配合战斗。我们首先让李保长的儿子按我们指定的话大喊：“王队长，我爸叫给你送信。后面川里八路军驻满了！”王子彦应了一声，就从屋子里走出来。我们先向院里投了一颗手榴弹，我大声命令道：“一连压定不动，二连把炮抬过来吊（意即用炮向院内轰）。”王听到后，自觉难以逃脱，便连声喊道：“我缴枪！我缴枪！”我们停止了射击，答了话。随后，王和警卫员走出来缴了枪。我们押着他，趁天未亮离开庄子，向孙家掌（属环县）走去。连日的通宵行军，使我们十分疲困，但此时却被胜利的喜悦所代替，一天内就走了140里路，赶到了孙家掌。这次捉拿王子彦很顺利，还缴获步枪2支、子弹170余发。
王子彦被我们擒拿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教育，他一再表示悔改认罪。我们为了分化敌人，就提前将他释放了。临释放时，明确向他指出：“你已经是我们第二次的俘虏了。今后要规规矩矩，如果再当自卫队长，我们就要严加惩处……”他表示一定按我们的指示办。此后，王再未当自卫队长，只是安坐家中直至解放。同时，接近我边区的一些敌自卫队长和镇长，也不敢像过去那样嚣张了。
三
1948年农历11月间，撤销了固东工作团，成立海固工委，赵崇德任工委书记，艾青山为副书记。当时的形势是，解放战争进展很快，工委决定派一部分同志由艾青山和原陇东保卫处的薛广带领，到敌占区进行工作。派出的同志有董贤明、郑海山、尹维华、郭满福、于荣贵、白银邦、车轮轰等。大家都是农民装扮。
约在1948年农历12月下旬，我们第一天进入敌占区时，据老乡说，这一带马家队伍整天催粮要款，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一片白色恐怖。
第三天到达固原县城西南的田家什字，大家研究了下一步的行动，决定尹维华、郑海山、郭满福做交通工作，任务是送信和联络；艾青山、薛广、车轮轰3人到石家沟口（属固原县）、峁家堡子（属固原县）和那里的地下党取得联系；其余人后面慢行。
我们3人先到石家沟口地下党员马志恭家里接上头，马谈了一下这里的情况。这天正是腊月三十日。
在正月初三前后，除做交通工作的3人外，其余人都集中到石家沟口，由艾青山主持，开会研究每个人的活动区域。会上决定：董贤明到大火家（今固原县新集境）明全昌家（回民、进步群众），以拉长工为掩护，在周围地区活动；于荣贵化装成卖瓦罐的，去固原东山坡一带活动；张亚夫化装成商人，去同心、预旺一带活动（后在固原三营被叛徒出卖被捕）；白银邦化装成商人，到固原张易一带活动；车轮轰（改姓陈）化装成商人，去西吉一带活动。
四
我先在固原峁堡子、蒿店一带活动了一个时期，摸清了蒿店敌军的情况，便翻过六盘山，到西吉去找李占荣。李是西吉人，熟悉当地情况，但我到西吉后几次找不到他。这时，我结识了一个秦安的回民小商人，与我一起在西吉转了一趟。西吉有集镇的好多地方我都去过，如人们经常在顺口溜中说到的几个地方：“夏家寨子穆家营，半个堡儿硝河城”，以及东边的偏城儿、葫芦河垴子上的新营，这些地方我都去过。这时，西吉县住着敌人的一个大车运输队，我在街上摆摊子时，详细观察了他们的活动情况。
后来我在西吉县的什字路摆摊子，时间长了，逐渐熟悉了当地的一些群众。有一次，有个马青万的女婿哈舍子，看到我卖的土条子布很好，就给他的女人赊了一件。通过这次赊销布，我和哈舍子搞熟了。一次，哈无意中谈起了这个地方叫“上巴庄”，马国璠的家在这里，马国璠的女人还在。还说，马思义在这里搞暴动的时候，被国民党军打死了好多人……我一下子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这里既然是马思义搞农民暴动的地方，就有一定的基础，对我们开展地下工作来说，是个有利的条件。
我到马青万家后，看到他家十分贫寒。通过了解，他还是个哥老会的“福禄”。他的小老婆是个汉民女子，因受不住她前夫的虐待，常遭毒打，便逃出家门，途中落到马青万家，后与马成婚。又把马国璠家认作娘家。我认为马青万是可靠的，就直接对马青万说：“我是从老区来的，是由马思义打发来搞地下工作的。”说到这里，马突然从炕上跳下来，在院子里看了下周围的动静，才又进来，继续听我介绍。
马青万的小老婆是个极聪明伶俐的女人。她因远离娘家，很苦恼。我根据她的这一心理状态，答应了一定帮她把娘家找到（解放后找到了）。因此，她对我的人身安全很关心。
经过多次考查，我认为马青万比较可靠，他也很相信我。后来，我正式发展他为共产党员。他入党后，向我介绍了很多情况，并建议将马思义的妹夫马彦福也发展为党员。经过考查，马彦福也被接受入党。我们在什字路、新店子（属西吉县）一带进行了大量的宣传活动，都是经过他俩，将宣传手册一夜送到30多户人家。有些群众一听我是老区来的，特别是从马思义那里过来的，都很高兴。马国璠的老婆见了我，还详细地询问马国璠在老区的情况。我说：“马旅长一切都好，对他的生活，组织上给予了特殊的照顾（指吸大烟）。”她听后特别高兴。
我在什字路一带的工作，开展得比较顺利。从发展党员数量看，只有马青万和马彦福2人，可实际影响却震动了新店子一带拥护马国璠、马思义搞农民暴动的许多基本群众。
1949年秋，我返回老区，在三岔（属环县）附近的白家四山向工委汇报工作。工委书记赵崇德说：“我们的解放大军已经开始向兰州进军，全国马上就要解放了。你赶快回去组织群众，准备迎接解放，接收和建立政权。”从此，我在西吉什字路、新庄子川的工作就告一段落。
五
我们从老区出来后，时刻坚持按党的政策办事，很快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像尹维华的二叔母一家人，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我们，就体现了这一点。我们住在他家时，尹家老人在她家牛窑拐角处挖了个厕所供我们用。还把她家的天井子腾出来供我们用（所谓天井子，就是从下面的窑洞里拐角钻个洞，直通到上边的小窑洞处）。有了这样的通道，遇有紧急情况时，可以上下转移。
尹家旁边有个保长，名叫田仲山。这个人的特点是好抽大烟，在国民党基层骨干人员中，不属于顽固派。我们根据他的特点，通过工作，将他争取过来，还给他送了大烟，建立了朋友关系，订立了互相保护的安全条约。他对边区派来做地下工作的同志，在当时确实起了保护作用，使我们在田家什字站住了脚。
峁家堡子（属固原县）的地下党员和群众，在我们的工作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如张老汉老两口便是这样。为了我们的安全，他们不辞辛劳，当张老汉从艾青山那里得知张亚夫在三营被敌人抓去的消息后，就长途跋涉，到西吉什字路的铧尖坝给我送情报。我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通知白银邦、于荣贵。张老汉怕我有危险，便把我从什字路引到他家里，以后又送我安全地离开了他家。
1949年春天，，我和郑海山、郭满福3人到平凉县属大火家南面的陈家沟时已是深夜了，无法投宿，便在一个甲长家的草堆上背了一捆草，到山上小土窑里睡觉。天刚亮，我们被一个赶驴驮粪的人发现了。由于白天到处有人，我们不敢出去，只好一直睡到晚上，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天刚黑时，早晨驮粪的那个人给我们送来了饭。这充分说明，人民群众是真心实意地拥护共产党，把我们当作亲人看待的。
一次，我们在大火家对面一个叫鸭口的小村子里，住在郭满福的姨娘家。由于这家连夜为我们做饭，周围的几户人家也被惊动起来。他们爬到墙外的树上看了很长时间，当认为我们不是坏人时才悄然离去。在当时来说，群众发现我们后保持沉默，就是对我们的支持和保护。西吉什字路马青万的小老婆听到我是从老区来的，对她这样的穷人看得起，为我的安全操了许多心。他们两口子对我的工作也帮了不少忙。他们每天晚上，帮助我分好第二天集上卖的丝线小股，还帮我做了许多零碎事。马国璠的女人和马继武的孙子，经常给我送情报，安排我住的地方，还向我介绍了这里的社会情况。新店子一带回民群众，得到我党的宣传手册后，都喜笑颜开，他们从心眼里盼望着共产党早日归来。
摘自《宁夏文史资料》第12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