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刘安妮的猫
安妮仿佛永远只在深夜里出现，她像晚上出来觅食的吸血鬼一样准时，总是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闪进来，带着淡淡的体香。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里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阿玲的样子，也是这么面容冷淡，长发飘飘。但我明白，安妮属于另一个世界，她只会出现在我的夜间，就像我在她的生活里，只是一个配角。
每当安妮出现的时候，蛋仔和乔公子就会皱起鼻子，贪婪地嗅着她的身体在空气里逐渐飘散的味道，仿佛那是能够解开女人秘密的摩斯密码。想起来，我当年追阿玲的时候，好像也这么干过。有一次，乔公子终于忍不住对蛋仔说：“我从来没有闻过那么奇怪的香水味。”
蛋仔没搭理乔公子，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在晚间档电视购物节目“好易购”里面的表演。蛋仔是个演员，虽然不是什么明星，但他依然很在乎自己在荧幕上的表现。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说不定哪天就火了呢？虽然经常来光顾“深夜食堂”的宠物医院的老院长告诫过他，要冷静地看待别人的一夜成名，然后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但我想，潜藏在蛋仔心里年轻而蓬勃的欲望，不是一句富有哲理的话就能抚平的。乔公子又喊了他一声，蛋仔还是没有回应。我有心想听一下他们之间的讨论，便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哎，别换台啊。”蛋仔急了，“看得正好好的呢，老板你什么意思啊？”
“我真就不明白了，自己看自己有什么意思？”乔公子不屑地说道，“表情肤浅，动作夸张，还有，你看你身体幅度那么大，两只手摆来摆去，你旁边模特的眼睛都快被你戳瞎了！”
“你懂个屁，这叫肢体语言，是表演的艺术！”蛋仔反击道。
“这都叫表演艺术啊，你赶紧弄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读读吧。”
“你这……”蛋仔指着乔公子，半天没说出来什么，干脆一转头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算了，咱俩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老板，饿了，老样子，来份儿肉蒸蛋。”
我答应了一声，进去给他做肉蒸蛋。等我再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正在对安妮身上的香水味道争论不休。“绝对是香水的味道。”蛋仔斩钉截铁地说，“清雅中带着奔放，含蓄里还有一丝张扬，前调柔和，中调饱满，后调野性，根据我多年闻香识女人的经验……”
乔公子嗤之以鼻：“蛋仔，咱能不装大尾巴狼吗？”
蛋仔有些尴尬，随即反问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不像是香水的味道，有可能是天然的体香。”
“体香？”蛋仔哑然失笑，“你以为都是杨贵妃啊。”
我把肉蒸蛋给蛋仔送过去。乔公子转向寻求我的支持：“老板，你说安妮身上的味道像不像体香？”
我打了个哈哈：“不好说。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折中主义。”乔公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蛋仔，“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就赌肉蒸蛋！如果我输了，就请你吃一个星期的肉蒸蛋；如果你输了，一个星期都不能吃肉蒸蛋！”
“你……够狠！”蛋仔犹豫了半天，终于一咬牙道，“好，我跟你赌！”
赌局已定，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向墙上的挂钟。
还差五分钟就到十二点，这座城市马上要进入午夜。这仿佛是一个临界点，白天所有的喧嚣和繁华到了这个时刻都接近了尾声，绝大部分开始沉沉睡去，浓重的夜色像是一首从天而降的安眠曲。寂寥的城市里还点缀着些稀疏的灯火，从远处看去一闪一闪的，像夜幕里的星星。而深爱食堂，只是这稀疏星河里的其中一颗。
分针又往前跳了一格，门“吱呀”一声开了。安妮准时走了进来，齐腰长发，白色风衣，化着这个城市中常见的白领妆，神情漠然——有时候我会想，是这座城市给了她们这样的表情，还是她们的表情塑造了这座城市？安妮今天有点儿出乎意料地坐到吧台前，并未点菜，而是托着腮帮，歪着头看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问：“安妮，今天想吃点什么？”
安妮的眸子里仿佛有小小的念头在跳动：“有没有小黄鱼？”
“嗯，这个可以有。”
安妮浅浅一笑，点了两份儿小黄鱼，还特别强调地说：“要快啊，十分钟之内，晚了我可不给钱。”我正在准备小黄鱼，忽然又听到安妮问道：“老板，你的小黄鱼是用橄榄油煎的吗？”
我很好奇她为什么有这么一问，抬起头，看到安妮正在翻阅吧台上的《好易购》杂志，目光正停留在一张印有食用油的广告页上。我严肃地回答她：“可以是。”
“哦。”安妮又追问道，“橄榄油是哪国的？西班牙？意大利？”
我调侃道：“是希腊的，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OK。”安妮爽快地回答，“小黄鱼要一份儿加盐，一份儿不加盐。”
“盐要用哪国的啊，安妮？”乔公子忍不住了。
安妮抬起头，认真地说：“最好是西班牙的海盐。”
安妮的认真把蛋仔也逗乐了，他大笑着说：“你就算用上希腊的橄榄油，西班牙的海盐，可那小黄鱼也还是咱们舟山的啊，地道的国货。”
安妮白了蛋仔一眼，没有说话，乔公子打趣道：“蛋仔，你看吧，把姑娘惹不高兴了，就你还天天上电视呢，听我说的啊，回去别忘了读读《演员的自我修养》。”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仿佛是时间之神不急不躁的脚步。安妮依旧低着头翻阅杂志，乔公子和蛋仔两人心急火燎地在安妮身后挤眉弄眼，他俩现在还没弄明白，这个冷漠女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味，到底是香水味，还是体香？就在安妮所要求的十分钟将到的时候，我把两盘装饰得很漂亮的小黄鱼端了出来。
安妮此刻正在接电话，典型的职业口吻，不带一点儿温度：“报告马上就做好，一会儿给您发过去，好，不管多晚都会发短信通知您。”
我等她挂上电话，分别指着两份儿小黄鱼告诉她：“这份儿是有盐的，这份儿是没盐的。”
安妮先凑近没有盐的小黄鱼闻了闻，又尝了尝有盐的那份儿，然后指着没有盐的小黄鱼说：“把这个给我打包吧。”接着，安妮开始大口吃着有盐的小黄鱼。也许是因为真饿了，在她吃饭的时候，都市白领平时的那种理性和冷漠挥之一空。我看着安妮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泛过一丝暖流，倒不是因为对方的举动意味着对自己手艺的赞赏，而是在我的概念里，这个模样才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有的举动。我第一次做菜给阿玲吃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完全地不顾形象。
乔公子看她吃得那么香，忍不住问道：“安妮，你那份儿不加盐的小黄鱼，是留给谁吃的？”
“咪咪。”安妮暂时停止了吞咽，补充道，“随我的姓，刘咪咪。”
“哦，你孩子？”众人惊愕道。
“不，我的猫。”
“你的猫？”乔公子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句，“你给你家猫吃小黄鱼？”
“是不加盐的小黄鱼。”安妮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坐在旁边一直看报纸的老院长接了一句：“没错。盐会加重猫的肾脏负担，甚至会威胁生命。”
“我去，猫不是都吃猫粮的吗？”
乔公子刚说完，他的好兄弟蛋仔又补了一句：“对，那玩意多健康啊。”
“健康？”安妮似乎对他俩的话不屑一顾，“为了你的健康，让你成天吃饼干，你愿意吗？谁规定猫只能吃猫粮了，我家咪咪什么都吃，不照样活到十三四岁，那可是猫类中的高龄。”
“嗯，是不小了，相当于人类的六七十岁了。”老院长点了点头说。
得到宠物医院院长的首肯，安妮开始变得健谈起来：“成天吃一成不变的猫粮，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呢？刘咪咪爱吃黄油奶酪、鸡胸肉，我前些天一直给它吃金枪鱼，今天给它换换口味，看它爱不爱吃小黄鱼，这才叫生活。咪咪剔剔牙，对那些只吃猫粮的猫来说，都是一顿大餐。”谈到刘咪咪，安妮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的兴奋，仿佛十二点一过，她就完成了一次变身。
蛋仔不屑地说：“哼，吃得比我都好，这还是只猫吗？”
安妮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对我说：“老板，我用你做的小黄鱼喂咪咪，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笑道，“在你眼里，刘咪咪应该比乔公子和蛋仔还有人情味的吧？”
“哼，那可是！”安妮又白了他俩一眼，三两口吃完盘中剩下的小黄鱼，急匆匆地起身结账道，“耽误了这么久，刘咪咪该发脾气了。”
乔公子不甘心地追问道：“安妮，你真的养猫吗？看上去真不像啊。”
“怎么不像？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刘咪咪睡觉，难道你闻不见我身上一股猫味吗？”安妮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蛋仔和乔公子两个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我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安妮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体香，而是来自一只叫做刘咪咪的猫的味道。
二.
每天晚上，深爱食堂都会亮起灯光，像一艘航行在黑色海洋里的小船，让光怪陆离的都市人寻找到暂时的避风港。也许是我的厨艺特别符合刘咪咪的胃口，安妮每次来都必点小黄鱼。于是，我就跟他们一起，重复着每天反复上演的一幕，安妮的小黄鱼、乔公子的麻婆豆腐、蛋仔的肉蒸蛋、老院长的西红柿鸡蛋面……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夜宵，固定的模式，不曾厌倦。当然，像安妮这样年轻、漂亮的女生经常出现在这样一个有着固定人物、固定时间的地方，不发生点儿什么似乎都说不过去。
今天晚上的安妮慢吞吞地翻着手边的杂志，手机一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安安静静，不曾打扰这个食堂的平静。
“今天怎么不用限时了？十分钟？”我一边在厨房里收拾小黄鱼，一边和站在门口的安妮聊天。
“我换工作了。”安妮淡淡地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心里忽然一松，动作的频率也慢了下来，抓起盆里的小黄鱼，一条条慢条斯理地收拾干净。
安妮忽然半开玩笑地说：“老板，昨天的小黄鱼是不是不新鲜啊，我家刘咪咪同学可是抗议了，都冲我发脾气了。”
“Hellokitty发脾气，会变成老虎吗？”蛋仔嬉皮笑脸地插话道，却没有得到安妮的任何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白眼。
我摇了摇头说：“不会吧，我用的都是当天送来的鲜鱼。”
安妮不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我炸鱼。我像往常一样，熟练地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将盐均匀地抹在鱼身上，然后拎住小黄鱼的尾巴慢慢滑入油锅，一阵“刺啦”声，打破了原有的平静。片刻的工夫，四条小黄鱼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锅里。我一手拿着铲子，一手轻轻地摇着油锅，火候差不多时，再用铲子快速一铲，焦黄灿烂的鱼身映入眼帘，香味也在整个食堂里弥漫开来。
“哎呀，好香啊！”蛋仔夸张地喊着。
乔公子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叫道：“这么好的手艺，咪咪还抗议？看来挑剔的毛病确实会遗传啊。”
“有其妈必有其猫。”我和安妮开着玩笑。
安妮眼睛盯着小黄鱼，用撒娇的语气不服气地反击道：“老板！你这是在为自己找理由！”
“安妮，你为什么换工作呢？你不是挺喜欢充实的生活吗？”老院长忽然问了一个大家都比较关心的问题，“嗯，是挺喜欢，但是……”安妮欲言又止，“原来的工作每天加班到后半夜我也就忍了，关键是要经常出差。养宠物的都知道出差是大忌，我不在谁照顾刘咪咪啊，咪咪一个人待时间长了会得抑郁症的，所以我想了想就换了份工作。”
“听说抑郁症都是闲出来的，要不你给它找个男朋友吧。”蛋仔说。
“你以为她和你一样荷尔蒙旺盛而且还有多动症啊。”安妮指着蛋仔在“好易购”节目里夸张的表演讽刺道。
蛋仔嘴皮子上丝毫不服软，接着道：“这你都看得出来啊，是看卦相吗？要不你再给刘咪咪找份工作，让它和你一样上班不就行了吗？”
“找工作？”安妮有些迷惑，“可刘咪咪只是一只猫啊。”
“哎哟，您还知道它只是只猫啊。”蛋仔故意夸张地叫道，着重强调了后半句。
安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着了蛋仔的道儿，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就在我想着怎么去缓解气氛时，门开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冲着安妮的方向走了进来。“怎么这么久？”安妮娇嗔道。
男生把车钥匙随手丢在安妮旁边说：“这个破地方太难停车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众人愣住了，短时间的面面相觑后，开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吃饭。安妮看了看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中寻找出什么让人忐忑的东西。不过对于这句话，我只是报以淡然，不管怎么说，我毕竟也算是个老江湖了。
安妮嗔怒道：“你这叫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就你停车的技术，再给你两个车位都不够。”接着又对大家说，“抱歉啊各位，这是我男朋友。”
“哎哟，交了男朋友，小猫闻得出来，这可是会吃醋的哦。”老院长半开玩笑地和安妮打趣道。
安妮的男友却满不在乎地说：“您别逗了，一只畜生能懂什么。”
空气瞬间凝结了，一阵即将爆发的寒意在空中蔓延着。大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聚焦到安妮身上，这一刻我仿佛都能听到她心碎的声音。但安妮只是沉默着，脸上像挂了一层寒霜，片刻之后，她忽然抓起手边的外套和打包好的小黄鱼冲出食堂，剩下男友不知所以地愣在那里。
“追啊！”在乔公子的提醒下，男生才匆忙追出了食堂。
“完了，这下Hellokitty可是真的要变成老虎了。”蛋仔小嘟哝着。
我看着两人在深夜里相继跑出的背影，忽然很想见见安妮的那只猫，那只叫做刘咪咪的每天都吃我做的小黄鱼的猫。
三.
安妮又回到了夜晚的食堂，乔公子、蛋仔、老院长还有偶尔过来吃夜宵的食客都没有发生变化。食堂又恢复了原来的温馨和安静：老院长喜欢跟安妮谈谈小动物的养生之道；蛋仔还是会有很夸张的肢体动作和表情；乔公子依旧喜欢调侃，甚至偶尔和蛋仔斗斗嘴。
“哎，听说有观众打电话投诉你，说你肢体动作太大，他们都看不清模特身上的衣服了。”
“你懂什么，我这叫敬业，自从我去了那儿以后，他们的热线都快被打爆了。”蛋仔不服气地说。
“你读《演员的自我修养》了吗？”
“读你妹！”
安妮还是话不多，但只要聊到咪咪，还是会止不住地兴奋。只是谁都没有再见安妮带男生过来，或者和大家提起某个男生。
这天晚上，安妮安安静地吃完小黄鱼，意外地从包里拿出几张请柬散给大家。
乔公子眼尖嘴快，一下喊了出来：“哎哟，这是要结婚了吗？和谁啊？”
大家一下子“呼啦啦”地围了过来，看着大红色的请柬，系着可爱的蝴蝶结，喜庆而热烈，只是封面上却莫名其妙地印了一只猫。虽然有些不协调，但是想到安妮的爱好却也解释得通。封面装饰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妮发放了请柬，每个人都为安妮要结婚这个消息感到兴奋。
蛋仔手快，一把抢过请柬，用舞台剧的音调大声地念着：“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感谢各位在这段日子里的陪伴，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我即将迎来我人生的第十四个生日……”
“安妮是白羊座的啊？真不像，你可没有白羊座的活泼。”乔公子嚷了起来。
“你才十四岁？长得也太着急了吧。”蛋仔停下来疑惑地打量着安妮。
“什么啊，我又没说是我，是我家咪咪过生日，咪咪马上要过十四岁生日了，我想办个聚会，你们能来吗？”说完，她环顾四周，等待着大家的答复。
蛋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没了最初的兴奋。他把请柬随手一扔：“我活了快三十年了，都没过过生日，一只猫还过生日。”
“那是你没有人疼，刘咪咪可不一样。你不来，还有其他人呢。”安妮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大家的回答。
乔公子摆摆手：“我整个晚上都要工作，怕是没有时间。”
安妮又看向老院长，老院长抱歉地说：“我得先回去问问我们院里那群小动物有没有明天过生日的，怕档期安排不开。”
安妮最后又把目光看向了我，迎着她楚楚动人的眼神，我也只是淡淡地笑道：“食堂晚上得营业，我走不开。一会儿我多做点儿小黄鱼就当提前给它送生日礼物了。”
蛋仔忽然嚷道：“你偏心！我过生日的时候你怎么没送我礼物啊？”
“好好，今晚的肉蒸蛋免费，算是给你补上。”我笑着说。
安妮的表情有些失落。乔公子见状，好心地宽慰道：“安妮，别伤心，到那天我人到不了，但是咪咪的生日礼物肯定会送到的。”
虽然大家各忙各的事情，都不能抽身参加刘咪咪的生日聚会，但都一致表态，要给咪咪准备好礼物。只是，没想到，这礼物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城市的夜晚如亘古一般地深沉，这天晚上，安妮没有过来，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腌好的小黄鱼摆在那里，像无人欣赏的昙花。
“安妮怎么回事？”乔公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别人。
“或许出差了吧。”蛋仔猜测着说。
正在座位上读报纸的老院长忽然招呼道：“来，你们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看到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寻猫启事，是安妮发的。大意是她家被小偷光顾了，猫不见了，望好心人看到后联系。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我能体会到安妮那种心碎欲裂的感觉。报纸上，咪咪的照片被压缩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它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仿佛在打量着这个未知的世界。
我能想到在咪咪丢失的那个夜晚，安妮一定发疯般地找遍了这个城市所有能找的角落。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失魂落魄地叫着咪咪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路边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四.
蛋仔认真地看着手中拿着的一页宣传单，走进食堂。
“蛋仔，不赶快吃饭，看什么呢？你自己就是做‘好易购’的难不成还想从宣传页上买点好东西？”乔公子调侃着，出乎意料，蛋仔只是看看他，没有接话，脸上现出了少有的严肃和疑惑，乔公子从蛋仔手里拿过宣传页，只是扫了一眼也愣住了：“都走丢了快一个月了，怎么还在找？”
老院长凑上来瞅了一眼，叹息了一声，摇着头走开了：“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一只猫就可相伴一生，那种感情会深到无可替代的地步。”
一个食客打趣道：“老院长，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哲理啊？”
老院长苦笑了一声，回道：“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自然也会有这种感慨。”
就在这时，门开了，安妮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食客们都不说话了，乔公子和蛋仔也闭上了嘴巴，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安妮的表情。片刻之后，还是蛋仔最先打破了沉默：“还没找到？”
“嗯。”
“你当时报警了吗？”
“报了。”安妮的眼圈又红了，“警察局说了，他们只帮忙找人，不负责找猫。”
乔公子惋惜地叹了一声，问：“现在怎么样，好点儿了没有？”
安妮轻轻地点了下头，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周围关切的目光，说：“谢谢大家的关心。”说完又看向了我，“老板，我这次来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回道。
“事到如今，我知道咪咪回不来了，而我也得接受这个现实，所以我想替咪咪办个追悼会，算是对我们这相伴十几年的一个交代。”安妮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应该的。就在食堂里办吧，还需要准备点儿什么？”我点点头，又想了一下，“准备个小黄鱼全家桶吧，这是咪咪最爱吃的。”
安妮红肿着眼睛，平日里要强的她在此时柔弱得像只猫咪：“我能邀请你们吗？”
“嗯，我来。上次错过咪咪的生日就挺不好意思的，这次肯定来。”
“嗯，我也来。”
“把追悼会安排到午夜吧，这样我们就都有时间了。”乔公子难得的变得沉稳起来。
“蛋仔呢？”安妮有些不安地看着蛋仔——这个平日里总是和她顶嘴的男人。
蛋仔报以一个灿烂的笑脸：“肯定来啊。要是让我见着那个小偷，非得好好给他上一课，偷东西也就算了，临走还不知道帮人把门带上，真没职业素养。”一席话说得安妮破涕为笑。
在大家的帮助下，追悼会如期举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圈蜡烛围满桌边，正中央放着一台投影仪，对着墙上挂的大幕布，一张又一张安妮和刘咪咪的合影在幕布上变换着，气氛温馨得不像是一场追悼会。
“刘咪咪，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刚睁眼看到的就是我，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四年。在大学宿舍我只能把你藏起来，有一次查寝我把你捂在被子里，差点闷死你。毕业后，我们一起住过地下室，地下室又湿又潮，还有蟑螂，每天晚上你都跟打仗似的帮我抓蟑螂。你陪我搬过无数次家，我们几乎住遍了杭州的东南西北。和前男友吵架，就因为我被推了一下，你比我还气，几乎挠花了前男友半张脸。夏天你会努力地拍死苍蝇，然后将苍蝇放在床上邀功，我真的是又气又笑。冬天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晒太阳的时候，你会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陪伴我。不管工作多忙多累，只要一回家，你都会在我腿边蹭着我的裤脚。咪咪，在这个孤独的城市里，是你给了我坚持下去的温暖，是你让我一直有着对待生活的勇气……”安妮念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此时此刻，我也终于明白，刘咪咪在安妮的心里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角色了。有了这些经历，注定安妮无法忘怀。
乔公子有些动情，回头看看，蛋仔已是泪流满面。“蛋仔，你的鼻涕都已经流出来了，你的演技好浮夸啊。”蛋仔没有反驳乔公子，只是不停地揉着自己发红的眼眶。
参加追悼会的几个人都哭得七零八落，安妮的一番独白，似乎也说到了大家心灵的深处。偌大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孤独却如影随形，始终潜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在这一刻，面对刘咪咪，我们都是安妮。
也许人是该相信宿命的。某些东西注定会在某一时刻消失。
而有些东西也会注定在某个时机出现，不管你有没有淡忘之前所喜爱的东西，该出现的还是会出现，并且改变你的生活。丢了刘咪咪的安妮，生活还在继续。蛋仔、乔公子、老院长和安妮已经成为了朋友，安妮不再像最开始出现时那样冷漠，开始变得爱笑、爱闹。肉蒸蛋、西红柿鸡蛋面已经成为这个食堂夜晚的主角，只是，安妮的菜谱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小黄鱼。
“蛋仔，大家叫你‘蛋仔’是因为你喜欢吃肉蒸蛋吗？”安妮坐在背对着门口的位子，好奇地问蛋仔。
“不是吧，可能是因为他长得矮，像个鸡蛋。我说的对吧，老板？”乔公子开玩笑道。我未置可否，只是哈哈大笑。
“老板，你这有小黄鱼吗？”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都回过头去看说话的人。一个很阳光的男生正满脸微笑地回应着大家的目光，提着的宠物包中，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咪有些胆怯地叫着，“喵喵”声惹人怜爱。
“小黄鱼，有的，你要……”我迟疑着。
“给我来一份儿，另外，再来一份儿不加盐的成吗？我害怕小猫吃多了盐不好。”男生低声问道，唯恐我不愿意卖鱼给他的猫。
我转而笑了：“好嘞，你稍等，十分钟。”
男生报以一个感谢的笑容，又见安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提着的猫，赶紧说道：“哦，我是刚搬到附近来的。这是我的猫——林咪咪，随我姓，哈哈。来，咪咪，姐姐在看你，快跟姐姐打声招呼。”
安妮笑了。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安妮这样笑过了，在很久以前——刘咪咪没有走丢的时候，安妮提到刘咪咪也会这样笑。只是这种笑容，随着刘咪咪的消失在安妮的生活中绝迹了太长的时间。
小黄鱼的香味在食堂里弥漫开来，林咪咪又“喵喵”叫了两声。我看着安妮的笑容，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自己的猫咪，在短暂又漫长的人生里，那只猫在无数寂寥的深夜里给予过安妮安慰，让她不会因为时间久远，而忘记了爱与被爱的感觉。
油炸小黄鱼
原料主料：小黄鱼若干。
辅料：葱适量，姜末适量，盐适量，料酒适量，鸡精适量，面粉适量，鸡蛋一个。
做法：
1.将超市买的冷冻小黄鱼常温解冻，去内脏，冲洗干净，沥干。
2.将小黄鱼放入碗内，加适量盐、鸡精、料酒、葱花、姜末拌匀腌半个小时以上（中间翻动一两次，使之均匀入味）。
3.另取一只干净的碗，倒入适量面粉，加入鸡蛋，适量盐和鸡精，加适量水，均匀搅拌。
4.取出腌过的小黄鱼，将之逐一全身均匀蘸上面糊待用。
5.在电饼铛中倒入适量油，油热转中火，逐条放入小黄鱼，翻面，将两面都炸成金黄色捞出，装盘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