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的温爱是灯塔之光——读李金发的《明星出现之歌》
《明星出现之歌》是李金发的一首抒情散文诗，收在诗集《为幸福而歌》里，大约写于1924年。作者谈到这本诗集的时候曾说：“这集多半是情诗，及个人牢骚之言。情诗的‘卿卿我我’或有许多阅者看得不耐烦，但这种公开的谈心，或能补救中国人两性间的冷淡。”李金发的这些健康的爱情诗，在当时确有反封建的意义。即便今天读起来，人们也会为诗人在这一感情领域的美丽垦植而获得一种艺术的享受。
李金发用象征的意象与倾诉的笔调相结合的方法来完成他的抒情。明星的出现象征幸福爱情的来临。明星就是爱情之光。年轻的象征派诗人，按照他的情趣，竭力把美好的感情朦胧化了。只要我们追踪上作者的想象，就能走进诗人创造的这个复杂而又单纯的美丽世界。
散文小诗一开头，用两个排比式的问句，把读者引向诗人情感的中心：一种青年男女热恋的心态。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是什么样一个幽香的曲径通往你的心头，是什么样一首纯洁的爱的诗篇流出“我”的笔端？“香的曲径”，指甜蜜的爱的小路，说白了就是“我”的爱通向“你”的心头。诗人用“香的曲径”和“雪的铺张”这两个若明若暗的意象给自己的抒情蒙上一层美丽的面纱。不直说出自己的感情，正是他的一种美的追求。失掉这朦胧的纱也就没有那读者接近的“香的曲径”了。
接着两句是写明星出现，也即恋人到来在心头引起的感觉。黎明时候它带给我幸福的预兆，黄昏时光它带给我一种快乐的战栗。这两行诗的后一句“黄昏战栗明星之出现”，实际是说“我”为黄昏之时明星的出现而感到幸福与快乐的战栗。省略了一个诗人主体，句子就不好懂。了解象征诗省略法的秘密，这样奇怪的构句法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第三段写诗人对恋人的表白。“我”是一个孤独而冷漠的人，没有温暖，没有恩爱，剩下的即“我”“坚守着”的“全部”只是一个空的躯壳，唯独保存着“我”的心对“你”美好的爱和崇拜的呼唤。“心之和谐与呼唤你的伟大”，就是这神圣感情。有了这种倾慕和无限崇拜的感情，“我”就有了生命的一切，就有了最高的幸福和最大的力量。这样下面一句的出现也就是自然而美丽的了：
人说生活是随处暗礁？那么惟你的温爱与半红的唇是灯塔之光。
生活之路充满艰难，生活大海里处处有暗礁，而“你的温爱与半红的唇”则是“灯塔之光”，给“我”以生活的勇气，照亮“我”生活的航程。幸福的明星以“灯塔之光”来比喻，是一个新颖的想象，也由此完成了歌咏明星出现幸福之曲的最高音部。读到这两句诗，也就窥到了这首散文小诗灵魂的窗口。可以说这是短歌的“诗眼”吧。
最末一段文字最长，但意义比较明瞭。诗人在向恋人表示：我将永与你同在，绝不分离。“大神”是指天上的太阳。到处飘泊的“年轻而疲乏的游行者”指诗人自己。诗人让大神说：年轻而疲乏的飘泊者，结束你那无根的生活吧，现实世界中“没有一个山水的美丽，如兄妹等候着你，没有一个生人，回复你亲密的点头。即流泉亦失望地向你逃遁”。你应该回到爱的怀抱中来，那里才有亲密，才有理解，才有温爱，才有灯塔之光。诗人的这段渲染，完全是为了强化前面“灯塔之光”的主题。只是前面是以肯定的形式，这里是以否定的形式。有了这一段想象中的补叙，才使整首诗显得开阔，显得深沉，像一块多棱镜，闪出更有立体感的光彩。末一句“即流泉亦失望地向你逃遁”，意思是即使流泉也会失望地逃你而去，不知是作者有意隐曲，还是匆匆中留下的语病，造成理解上的困难。这两种情况，在一个身居异国匆促写诗的年轻人，是都有可能存在的。我们不能以象征派诗的名目抹杀诗人的一切弊病，也不能以习惯的思路来苛责诗人的艺术探索。
这首《明星出现之歌》写得朴实，自然，虽然也有曲折，有省略和造句形成的“暗礁”，会引你的思路进入“误区”，但总的意象选择和诗歌构思的展开，还是有迹可寻，在朦胧中表现了较高的透明度，或者说具有一种透明的朦胧美。
象征诗注意意象的创造，比喻就是一种手段。比喻有明喻，有暗喻。明喻显得自然亲切，如诗里的“惟你的温爱与半红的唇是灯塔之光”、“没有一个山川的美丽，如兄妹般等候着你”，这是一般诗人常用的。而一些“远取譬”的暗喻，则是象征派诗人常用的方法，如“香的曲径”、“雪的铺张”、“流泉”的“逃遁”，这些比喻或形象，意义的内涵不那么确定，需要读者更多想象的创造。不确定性意象的创造，增加了诗歌抒情的弹性。它们为这首散文诗带来了曲径通幽之美。当然一些过分直露的抒情，也使这首《明星出现之歌》显得浅而轻，缺乏象征派诗歌的隐藏度和厚重感。太多的弦外之音在这里几乎是找不到的。但总体上讲，《明星出现之歌》与当时一些散文抒情小诗相比较，仍不失为一篇较好的爱情诗。
（孙玉石）
明星出现之歌
李金发
什么一个香的曲径在你心头，什么一个雪的铺张在我笔下？
黎明带给我允许幸福之兆，黄昏战栗明星之出现。
我坚守着一切我失掉恩爱之全部，惟保存着心之谐音与呼唤你的伟大。
人说生活是随处暗礁？那么惟你的温爱与半红的唇是灯塔之光。
大神喊道：你如此年轻而疲乏之游行者，到何处去飘泊？没有一个山川的美丽，如兄妹般等候着你，没有一个生人，回复你亲密的点头。即流泉亦失望地向你逃遁。
（选自《为幸福而歌》，上海商务印书馆，1926年）